赵九斤靠在石室出口的岩壁上，左手还贴着地面裂缝。湿气已经蔓延到指缝，阴冷黏腻，像有条蛇正从地底往上爬。他没动，只是缓缓抬头，看了眼药婆、铁锤、算盘三人。

药婆站在角落，毒囊系紧，银针夹在食中二指间，眼神扫着四周墙缝，一缕发丝垂落额前也没去撩。铁锤双锤挂腰，肩头扛着洛阳铲，嘴里咬着半块干粮，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却不敢嚼出声。算盘低头翻草图，算盘珠子轻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什么。

空气静得能听见水珠从顶缝滴落的声音——啪。啪。啪。

赵九斤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残片还在怀中发烫，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劲儿，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烙铁。他伸手摸了把脸，胡子拉碴扎手，眼皮沉得快打架，但脑子清醒。药婆那颗安神丸确实管用，没让他睡死，可也没真睡踏实，梦里全是小时候偷包子被狗撵，跑着跑着路塌了，底下伸出一只戴青铜指虎的手，拽他往下拖。

他甩了甩头，把幻觉抖出去。

“都检查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石室里撞了几圈，传得远。

药婆点头：“驱蛊粉备了双份，加了夜明草灰，时效能撑六个时辰。蛊卵七只，全活。”

铁锤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胸脯：“锤头紧过，皮带缠三道，猪油抹刃，滑得跟泥鳅似的，砸啥啥开！”

算盘合上《周易》，推了推眼镜：“星位差十二刻，水位差三寸，按地下震动频率推演，一个时辰内必触机关。路线已标，安全区、预警区、禁入区全画清了，走错一步我负责赔命。”

赵九斤嗯了一声，没多说。他弯腰捡起罗盘，咔哒一声扣回腰带上，又把青铜残片塞进怀里最里层的暗袋，用布条缠了两圈。帆布包只剩半边，工具丢了大半，但剩下的每一件他都亲手验过：匕首刃口无锈，黑驴蹄子裹严实，洛阳铲头重新磨过，尖儿亮得反光。

他环视一圈，三人也都看着他。

没人说话，但意思都明白——等他下令。

赵九斤抬手，做了个手势：**停听看**。

药婆立刻闭嘴，耳朵微动；铁锤握紧锤柄，肩膀下沉；算盘手指悬在算盘珠上，不再拨动。

几秒后，那股低频震动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像是地底有台老水车在转，慢，但不停。裂缝里的湿痕又扩了一分，渗出的水珠聚成线，顺着岩面往下爬。

“不是普通地下水。”赵九斤低声说，“这动静有节奏，像心跳，又像某种机关在预热。”

药婆蹲下，放下一只小蛊虫。虫子爬到裂缝边，触须一抖，瞬间僵直，接着化成黑粉，连壳都没剩。

“活毒源。”她收回手，“比上次浓三倍，能溶骨蚀肉。下面的东西醒了，而且……在呼吸。”

算盘快速拨了几下算盘：“‘地阙’位已偏移一度，对应古谶‘幽门启，百骸动’。若水位再涨，整个通道结构都会变。”

铁锤咧嘴：“那还等啥？趁它没完全醒，咱们先下手为强！砸它个措手不及！”

“你当这是打窑砖？”赵九斤瞪他一眼，“下面不是土，是活局。咱们现在进去，就是送菜上门，还是自带调料那种。”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刚才那一觉，是咱们最后一顿安稳饭。接下来的路，没有回头键。往前走，可能死；往后退，早晚也得被人堵死在这儿。所以——”

他声音抬高：“谁要是现在想撂挑子，现在就走。我不拦。但只要迈出这一步，就得听我的，少一句废话，少一个自作聪明的动作。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

药婆冷笑：“你现在才想起来讲情面？”

“我从来就不讲。”赵九斤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但我讲活命。你们仨要是死在这儿，我得多背三条命债，晦气。”

铁锤嘿嘿笑：“九斤哥你放心，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你想扔都扔不掉！”

算盘推眼镜：“我倒是想走，可外面镇冥司的缉盗旗插得比韭菜还密，我这一身细皮嫩肉，扛不住一刀。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值点。”

“那就别废话了。”赵九斤转身，面对通道入口。

黑暗像口井，直直往下，风从地底吹上来，带着铁锈味和腐殖质的腥气。火折子一点，光晕只能照出前三步的地面，再远就被吞没了。岩壁湿滑，隐约能看到有人工凿刻的痕迹，像是脚印，又像是某种符号，但被水流冲得模糊。

他举起左手，掌心朝内，低喝：“还记得为啥来这儿吗？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黄金万两。是为了活着走出去。”

铁锤接话：“九斤哥指哪儿，我砸哪儿！”

药婆点头：“我护你后背。”

算盘合书：“路，我算得准。”

赵九斤没回头，一脚踏出石室门槛。

靴底踩在湿岩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空荡的通道里弹了好几轮。他停下，等回音散尽，才继续往前走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火光摇曳，照亮前方三步距离。

地面有脚印。

不止一组，新旧交错，深浅不一。有的是靴印，有的是赤足，还有的……像是爬行留下的拖痕。最浅的一组，鞋底纹路清晰，像是刚过去不久。

赵九斤蹲下，手指抹过印痕。泥土微潮，没干透。

“有人比我们早到。”他说。

药婆凑近，鼻尖微动：“不止人味。有腐血，很淡，混在湿气里，一般人闻不出。”

算盘迅速记录：“方位北偏东十五度，坡度下降约七度，脚印间距平均三十八寸，步伐紊乱，应为仓促撤离或受伤前行。”

铁锤握紧锤柄：“谁敢抢在咱们前头？黑水堂主？阴符门主？还是镇冥司那群官差？”

“都可能。”赵九斤站起身，“也可能都不是。这地方，从来不缺不要命的傻子。”

他压手示意静默，队伍立刻调整阵型：赵九斤在前，火折子低举，罗盘在手；铁锤居右，双锤解下，一手一柄，随时准备砸击；药婆居左后，右手按毒囊，左手藏银针；算盘殿后，左手持《周易》，右手执炭笔，在草图上快速标注方位与异常点。

四人贴墙而行，脚步放轻，呼吸压低。

通道坡度渐陡，空气越来越冷，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黑暗吞掉。岩壁上的刻痕越来越多，有些是星图残片，有些是符文，都被水汽泡得发白，像是被舔过一遍。

赵九斤忽然停步。

残片又烫了一下。

不是持续发热，而是猛地一跳，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手，队伍立刻止步。

前方地面，一道裂痕横贯通道，宽约两尺，底下漆黑，看不见底。裂口边缘有打磨痕迹，不像是自然塌陷。

“翻板陷阱。”算盘低声道，“但没触发机关，说明要么坏了，要么……是活路。”

“活路也不会这么巧。”药婆眯眼，“我放蛊探过。”

她指尖一弹，一只米粒大的蛊虫飞出，落在裂口边缘，缓缓爬向对面。刚到中间，虫子突然抽搐，接着化为黑粉，簌簌落下深渊。

“毒底。”她收回手，“不是机关，是人为泼洒的蚀骨瘴，浓度极高，碰着就烂。”

赵九斤点头：“绕行。贴左壁，找凸石借力。”

四人侧身挪动，紧贴岩壁，脚下碎石滚动也不敢踢开，用手一点点扒着往前蹭。铁锤体型最大，肩膀卡了好几次，但他咬牙挺住，硬是蹭了过去。

过了裂口，赵九斤才松口气。

“刚才那蛊虫死得太快。”他说，“正常蚀骨瘴不会秒杀，除非加了别的料。”

药婆脸色微变：“噬心蛊母粉。只有黑水堂主那疯子才敢用，这玩意儿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

“所以他没来。”赵九斤冷笑，“但他的人来了，或者……他的‘货’来了。”

算盘皱眉：“如果真是黑水堂主布的毒，说明他们比我们更急。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一是目标即将消失，二是……有人抢先一步。”

“甭管谁先到。”铁锤拍拍锤子，“反正咱们也不靠捡漏吃饭。”

赵九斤没接话。他低头看罗盘，磁针微微晃动，受地下铁矿影响，每走几步就得校准一次。他掏出炭笔，在罗盘边缘画了个记号，又对照算盘给的草图，确认方向无误。

“继续走。”他说，“保持队形，减速，戒备。”

队伍再次前进。

通道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头顶岩层压得低，赵九斤得弯腰才能前行。空气愈发阴冷，呼吸都带着刺痛。残片的热度时断时续，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忽然，前方出现岔口。

左右两条支道，左边干燥，右边潮湿。

赵九斤停下，举火查看。

左边岩壁刻着一行小字，风化严重，只能辨出几个残字：“……勿入……死……”

右边地面有水渍，脚印延续进去，至少三组不同鞋印，深浅不一。

“走哪边？”铁锤问。

赵九斤没答。他蹲下，手指蘸水，抹在舌尖。

咸的。

“地下水含盐。”他说，“右边通水脉，可能是主通道。左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算盘拨算盘：“按星图推演，当前‘天枢’偏移三度，对应‘水门’位，应在右侧。”

药婆嗅了嗅：“右边有腐血味，但混着藻腥，像是水体腐败。左边……无味，反而可疑。”

“那就右边。”赵九斤起身，“贴右壁走，防伏击。”

四人转入右道。

坡度更陡，几乎成斜井。赵九斤打头，一手扶壁，一手举火，脚下每一步都试探着踩。铁锤紧跟，药婆居中，算盘断后，炭笔不停记录。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处平台。

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上面插着半截火把，火苗微弱，竟还在烧。

火光下，能看到石柱底部堆着几件东西：一只破皮囊，一把断刀，还有一本湿透的册子，封皮上依稀写着“掘龙会”三字。

赵九斤脚步一顿。

“停。”他压手。

药婆立刻警觉：“有诈。”

算盘迅速拨算盘：“此地为‘虚阳位’，主‘诱敌深入’。留物示弱，常见陷阱。”

铁锤啐了一口：“哪个倒霉蛋把家当丢这儿了？掘龙会的人？”

“不知道。”赵九斤盯着那本册子，“但敢把掘龙会的东西扔在这儿，要么是不怕，要么……是故意的。”

他没靠近，而是从包里摸出一根长绳，绑上黑驴蹄子，抛过去轻轻一撞石柱。

咚。

火把晃了晃，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操！”铁锤低骂。

赵九斤立刻重新点燃火折子，光晕扫过平台——

石柱还在，东西也在，但……角度变了。

原本断刀是横放的，现在成了斜插在地；皮囊的位置也挪了半尺；最诡异的是，那本册子，翻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页，纸上画着一幅简图，线条歪斜，像是临死前仓促所绘。

图上，赫然是他们现在所在的通道，还有四个小人，正走向深处。

其中一个，头上画了个叉。

赵九斤盯着那页纸，残片猛地一烫，烫得他胸口一缩。

他没动，只是缓缓抬头，看向三人。

药婆脸色发白：“这图……是警告？还是……预告？”

算盘声音发紧：“绘制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也就是说，有人在我们之前进来，还活着，甚至……有时间画图。”

铁锤握锤的手青筋暴起：“那他人呢？”

赵九斤熄灭火折子，低声道：“别出声。”

四人静立原地，呼吸压到最低。

黑暗中，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啪。

啪。

啪。

忽然，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厚重的石门被推开，又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翻身。

紧接着，一股更阴冷的风，从通道深处吹来，带着腥臭，像是打开了一具千年棺椁。

赵九斤缓缓抬起手，做了个动作：**前进**。

四人没说话，但都明白了。

他们调整呼吸，重新点燃火折子，贴着岩壁，一步步向深处走去。

身影渐没于黑暗。

残片仍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