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的脚步刚踏出古洞通道,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他没有回头,身后石室已隐入岩壁阴影,唯有足下地砖残留的一线微光,映出他青衫下摆沾染的尘灰。书箱紧贴胸前,锁扣闭合,那卷《儒门实录》就在其中,沉得像压着半座山。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迈步下山,眼角忽觉异动。
左侧林间,枯叶翻起一道弧线;右侧岩缝,寒光一闪即没。他脚步一顿,未及反应,三道黑影已从不同方位跃出,落地无声,手中重刀横握,封住前路。紧接着,后方通道口也冲出两人,步伐沉稳,腰间佩刀刻有暗纹,袖口一抹铁灰色布条随风轻晃。
“铁脊营。”楚天阔的声音从岩壁阴影处传来,低而稳,“王霸天亲卫,专杀儒门中人。”
陆文渊迅速后撤半步,背靠石壁,将书箱牢牢护在身前。他能感觉到文心仍在调息后的虚弱状态,昨夜石室内那一番叩问本心,耗损不小。此刻若硬拼,绝非上策。
为首黑衣人冷笑一声:“交出竹简,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三人已同时扑上,刀锋破空,直取咽喉、心口、下盘。陆文渊不退反进,口中默念《过秦论》首句:“秦有余力而制六合——”文心催动,体内残存文气骤然涌动,身前虚空气流扭曲,千名持戟虚影自光晕中浮现,列阵成行,长戟横出,铛铛两声撞开左右刀锋,中路一戟虚影踏步前刺,逼得中间杀手翻身后跃。
“果然有鬼术!”左侧杀手怒喝,抽出背上双斧,猛然劈向虚影阵列。斧刃入阵,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一名虚影将士被震散,化作青烟消散。陆文渊胸口一闷,喉头泛腥,强行压下逆血。
楚天阔拄杖立于高处,目光扫过敌人动作:“他们知虚影怕实击,专攻文气薄弱处。”
话音未落,山顶坡道上传来弓弦拉满之声。一支火箭划破晨雾,直射陆文渊面门。他侧头避让,箭矢钉入石壁,火焰腾起。紧接着又是三箭连发,分别射向虚影左翼、右翼与后方密林小径——那是唯一的退路。
“封路!”陆文渊低吼,指挥虚影分兵,左翼五百士卒举盾挡箭,右翼三百列阵断后,中军主力死守主阵,将他与楚天阔护在中央。然而每一分兵,文气消耗便加剧一分。他额角渗出血丝,顺着眉骨滑下,滴落在折扇“文载道”三字上,晕开一点暗红。
“撑不住了。”他咬牙道。
楚天阔盯着敌方阵型,忽然道:“他们在等我出手。”
果然,敌方首领察觉楚天阔始终未动,厉声喝道:“别让他结印!先杀老的!”
四名杀手立即转向楚天阔所在高台,两人攀岩疾上,一人绕侧包抄,最后一人张弓搭箭,箭尖对准老人心口。
陆文渊想调兵救援,但虚影阵列已被火势与强攻撕开缺口,左翼盾阵崩裂,两名杀手已逼近阵心。他猛提一口真气,折扇一展,指向空中:“守!”
一个“守”字凝于文心,化作半透明屏障横亘身前,堪堪挡住一刀劈砍。但他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退三步,脚下一滑,踩碎枯枝,整个人险些跌倒。
就在此刻,楚天阔动了。
他将拐杖插入岩缝,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捧玉璧。口中吟诵一段古老文诀,字字清晰,却不似任何典籍所载。随着诵读,他周身泛起淡金色文光,衣袍无风自动,白发飘扬。
“浩然者,天地之正气也……”他声音不高,却穿透厮杀,直入人心。
敌方首领脸色骤变:“快打断他!”
三名杀手舍弃陆文渊,齐扑高台。但已迟了。
楚天阔右手凌空一划,指如笔锋,写下“浩”字;左手再划,写下“然”二字。两字悬于空中,金光炽盛,骤然燃烧,化作一道横贯山道的光幕,伴随一声清越钟鸣,震荡四方。
冲击波扫过,所有黑衣人耳鼻溢血,动作瞬间迟滞,兵器脱手,跪倒在地。虚影阵列趁机反扑,长戟横扫,将数人击退数丈。
“走!”楚天阔声音虚弱下来,单膝跪地,扶杖喘息。
陆文渊强撑起身,奔至高台,一把扶住老人手臂:“先生!”
“别废话……快走。”楚天阔咬牙站起,脚步虚浮,“这术只能镇一时,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陆文渊不再多言,背起楚天阔,转身冲入左侧密林小径。身后火光未熄,烟尘弥漫,隐约传来怒吼:“追!别让他们活着出山!”
林中小径狭窄,荆棘丛生,陆文渊拖着疲惫身躯,在乱石与树根间穿行。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也能听见楚天阔压抑的咳嗽。书箱在背上颠簸,每一次震动都提醒着他——那卷竹简还在。
他们不能停。
翻过一道陡坡,前方出现断崖,仅有一条朽木搭成的独木桥横跨深谷。桥面湿滑,两侧无栏,下方雾气翻滚,不见底。
陆文渊停下,喘息片刻,确认身后暂无追兵。他放下楚天阔,扶其靠坐在一块岩石上。
“还能走吗?”他问。
楚天阔摇头:“我文心耗尽,至少需半个时辰才能恢复一丝气机。”
陆文渊点头,蹲下身:“我背你过去。”
“太险。若中途遇袭,两人都得死。”
“那就赌一把。”陆文渊将书箱重新绑紧,又检查折扇是否牢固,“他们不会想到我们走这条绝路。”
他背起楚天阔,踏上独木桥。
木桥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风从谷底吹来,带着阴冷水汽。走到一半,身后林间突然传来树枝断裂之声。
有人来了。
陆文渊加快脚步,桥身晃动更剧。楚天阔伏在他背上,低声说:“若他们放箭,你低头,我用最后文气撑一道屏障。”
“不用。”陆文渊道,“他们不敢轻易射。”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钉入前方桥面,离脚不足半尺。
第二支紧随而至,射向桥体支撑点。
陆文渊猛然加速,几乎是冲过去的。最后一跃,双脚落地,桥体轰然断裂,坠入雾中。
他站在崖边,喘着粗气,回望对岸。
三名黑衣人出现在林缘,手持弓弩,却未再射。其中一人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不是放弃。
是围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