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邮差送来一个薄薄的包裹。燕子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喊声,擦了擦手去接。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她的名字。她心里一跳,手指微微发抖——是南墙。
躲进屋里,闩上门,才小心拆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本杂志,卷了边,纸张泛黄。杂志封面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笑得灿烂,背后是高楼大厦。标题大字写着:《婚姻与自我:现代女性的困境与出路》。
燕子盯着那女人看了很久。她从没这样笑过,嘴咧得那么大,眼睛弯成月牙,像二嫂子。可二嫂子的笑是从心里漾出来的,这女人的笑印在纸上,像戴了个面具。
翻开杂志,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燕子虽然读过书,但这些年除了儿子的课本没怎么正经看过书,本来认识的字似乎跟她也陌生了。这些字挤在一起,像蚂蚁搬家似的,看得她眼晕。她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终于在中间一页停下了——那页折了个角。
文章标题是《围城内外:中国农村女性的情感世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围……城……内……外……”
文章里写了一个叫“秀兰”的女人,嫁了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让人羡慕”。“可秀兰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文章写道,“丈夫不懂她为什么会看着月亮发呆,不懂她为什么会把野花插在瓶子里,不懂她为什么偶尔会哭。他觉得她‘作’,她觉得他‘木’。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燕子读到这儿,手指停在“看不见的河”这几个字上。河,她见过,村东头就有一条,不宽,但深。夏天涨水时哗哗地流,像在哭。她和赵淌油之间,是不是也隔着这样一条河?看不见,但深得很,过不去。
她继续往下读。文章说秀兰后来在镇上打工,认识了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会听她说话,会夸她头发好看,会在她累的时候递杯水。”但秀兰没离婚,“因为孩子,因为别人的眼光,因为‘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折腾啥’。”
文章最后问:“当婚姻只剩下责任,当感情早已干涸,女人是该继续守着枯井,还是该勇敢地寻找活水?”
活水?燕子想起村东头那条河。春天时河水清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夏天孩子们在河里洗澡,笑声能传老远。那是活水。而她心里的那条河,早就干了,只剩下龟裂的河床。
她把杂志合上,胸口起伏。字她还都认得,可连在一起的意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锁着的门。门里关着的那些东西,委屈、孤独、不甘哗啦啦全涌出来,堵在嗓子眼,噎得她喘不过气。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赵淌油回来了。燕子慌忙把杂志塞到床垫底下,拉平床单,深吸一口气,才走出去。
“劈柴呢?”赵淌油问,眼睛看着柴堆。
“嗯。”燕子应着,去给他打洗脸水。
水倒进盆里,热气蒸上来,蒙了她的眼。她看着赵淌油弯腰洗脸,后颈上有道疤,是年轻时干活伤的。她忽然想:这道疤怎么来的?她问过吗?问过吧,但他好像没说清楚,她也忘了。就像他们之间很多事,开了个头,就没有然后了。
晚饭时,燕子多炒了个鸡蛋。赵淌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夹了一大筷子。儿子打电话回来,说学校要交实习费,三百块。赵淌油说:“明天我给你汇。”
电话挂了,饭桌上又静下来。燕子听着咀嚼声,筷子碰碗声,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很陌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看着赵淌油,这个和她一起吃了二十年饭的男人,忽然像个陌生人。
“你看我干啥?”赵淌油问,嘴里含着饭。
“没啥。”燕子低头扒饭。
夜里,等赵淌油睡了,她又拿出那本杂志。
杂志还没打开,杂志里那些已经印在她脑子里话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有声有色地重复起来:
“情感需求不是矫情,是人的基本需求。”
“婚姻不该是女人的全部。”
“勇敢不是不顾一切,而是看清一切后,依然选择对自己负责。”
这些话,像针,一针一针扎在她心上。疼,但清醒。
她想起二嫂子。二嫂子没读过这些文章,可二嫂子活得明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就骂。二嫂子不守着枯井,二嫂子的井里,自己就是活水。可她能学二嫂子吗?不能。二嫂子的男人虽然丑点儿懒点儿,有时还会打牌,但他心里有二嫂子。赵淌油心里有谁?有车,有活,有钱。有她吗?也许有,但像文章里写的:“像屋里的老家具,存在,但看不见”。
她把杂志贴在心口,纸页凉凉的,但字是烫的,烫得她心口疼。
她去镇上买化肥。路过书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书店很小,架子上落着灰。她在一个角落找到几本杂志,翻了翻,有讲种地的,有讲养鸡的,有讲电视剧的。没有一本像南墙寄来的那本,讲女人心事的。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问她:“找啥书?”
“就……随便看看。”燕子说,脸有点热。
“那边有小说。”老头指指里面。
燕子走过去,架子上摆着《红楼梦》《水浒传》,还有几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写着《知音》、《家庭》。她拿起一本《知音》,翻开,里面都是故事:女人被丈夫抛弃,自强自立;女人遭遇不幸,最终遇到真爱。故事很假,但里面的女人会哭会笑会反抗,不像她,只会忍。
她买了一本《知音》,藏在装化肥袋子下面。回家路上,心怦怦跳,像做了贼。
到家后,她躲进屋里看。故事写得很夸张,但有些话刺进了她心里:“女人不是藤蔓,非要缠着男人才能活。”、“你的感受,很重要。”
你的感受,很重要。她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四十年了,谁问过她的感受?爹娘问过吗?问的是“他对你好不好”,不是“你开不开心”。赵淌油问过吗?他连她腰疼都不知道。儿子呢?儿子还小,只知道妈是无所不能的。只有南墙问过。在那些深夜里,隔着屏幕,他问:“你今天累吗?”、“手还疼吗?”、“心里难受吗?”可南墙是虚幻的,像镜子里的人,看得见,摸不着。而手里的杂志是真实的,纸页粗糙,油墨味刺鼻。上面的字也是真实的,白纸黑字,告诉她:你的感受,很重要。
她忽然想给南墙回信。可怎么写?写“杂志收到了,我看哭了”?写“你说得对,我的感受很重要”?写“我想你”?
最后她什么也没写。把南墙寄来的杂志和《知音》一起,藏在床垫底下。床垫很厚,藏两本书,看不出。
日子还在过,该做饭做饭,该下地下地。只是她心里多了个秘密,像怀揣一团火,烫得她坐立不安。
有时劈柴,她会忽然停住,看着斧头发呆。柴是死的,一劈就开。可婚姻呢?那些看不见的绳子呢?怎么劈?
有时做饭,她会多放一勺盐,咸得赵淌油直皱眉:“咋这么咸?”她慌忙道歉,说走神了。走神去哪儿了?去杂志里那些女人身边了,看她们哭,看她们笑,看她们挣扎着从枯井里爬出来。
夜里躺在床上,赵淌油的鼾声响起时,她会把手伸到床垫下,摸到那些杂志。纸页沙沙响,像在说话。她就听着这声音,慢慢入睡。有时梦见自己成了杂志里的女人,穿红衣服,在城里的大街上走,周围都是高楼,都是陌生人。她谁也不认识,但谁也不认识她,真好。
白天,她更仔细地观察村里女人。王寡妇生过孩子肚子还是那么大,走路像只企鹅,但还是一个人去井边打水,一个人洗衣裳。村里人见了她,远远躲开,像躲瘟疫。可她脸上有种表情,燕子说不清,不是羞耻,不是悲伤,是一种认命的平静。好像她在说:我就这样了,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李婶的男人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李婶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种着五亩地。燕子常看见她背着小儿子,牵着大女儿,在地里干活。累了就坐在地头,给孩子喂奶。奶水不足,孩子哭,她也哭。哭完了,擦擦脸,继续干活。
二嫂子还是老样子,嘻嘻哈哈的,今天跟男人吵架掀了桌子,明天又笑嘻嘻地给男人端洗脚水。她说:“吵归吵,日子还得过。气出完了,该咋过咋过。”
这些女人,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活法。可有一点是一样的,她们都在活着,用尽力气地活着。
燕子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特别了,她的苦不是独一份,她的孤独也不是独一份。那些杂志里的文章,把她的心事说了出来,也把千千万万女人的心事说了出来。
这个发现,让她既安慰,又悲伤。安慰的是,原来自己不孤单。悲伤的是,原来有这么多人在婚姻的围城里,独自吞咽着寂寞。
冬至那天,包饺子。赵淌油剁馅,她和面。面团在她手里揉来揉去,软软的,暖暖的。她忽然想:婚姻是不是就像这面团?刚开始时软和,有弹性。揉着揉着,就硬了,就僵了。再揉,就断了。
“想啥呢?”赵淌油问,手里菜刀不停。
“没想啥。”燕子说,继续揉面。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得白白胖胖的浮起来。盛在盘子里,热气腾腾。儿子打电话回来,说学校包了饺子,肉多菜少,没妈包的好吃。
燕子听着,眼睛有点湿。儿子记得她包的饺子好吃,这是她在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的被记住的好。
夜里,她又拿出杂志。这次她看到一篇文章,写的是一个女人离婚后的生活。“一开始很难,别人指指点点,孩子不理解。但慢慢就好了,找到了工作,交到了新朋友,学会了爱自己。”
爱自己,这三个字像三颗星星,在黑暗里亮起来。燕子盯着看,看了很久。她爱过自己吗?好像没有。她一直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唯独不是自己。
她把杂志合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四十出头岁,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她看着这个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
冰凉的,硬的。但镜子里的人,眼睛还亮着。那点亮光,像床垫下杂志里的字,像南墙信里的那句话,像儿子电话里的声音,像她心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火。
她对自己说:你的感受,很重要。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窗外的风在吹,很冷。但屋里,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暖暖的。
她回到床上,躺下。
赵淌油在他的床上翻了个身,身子下的木床给他的翻身弄得咯咯吱吱地响了一下。
她想,明天要去买点毛线给儿子织件毛衣,儿子远在省城,冬天冷。
她还想要去看看王寡妇,给她送点鸡蛋。一个人生孩子,太难。
还想要学着二嫂子,想笑的时候就笑,大声笑。
还想要把杂志里的文章再多看几遍。有些字不认识就查儿子的字典。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清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水从指缝漏下去,凉凉的,但很干净。河对岸,有个人在招手。看不清脸,但感觉是南墙。她想过去,可河水很深。她不会游泳。她在岸边站了很久,看着对岸的人,看着清亮的河水。最后,她转身走了。没回头。但手里,还留着河水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