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锅。燕子凌晨四点就被赵淌油摇醒了。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棉袄冰凉,贴在皮肤上激得她一哆嗦。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农用车突突地响,车灯把窗户照得一明一暗。
“今儿进的海鱼多,得早点去占地方。”赵淌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闷闷的。
海鱼?燕子想起三天前赵淌油从县城拉回来的那几个白色泡沫箱。打开时冷气直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冻得硬邦邦的鱼:带鱼银亮得像刀片,黄花鱼瞪着死不瞑目的眼,还有几条她不认识的大鱼,鳞片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这能卖出去吗?”她当时问。
“咋不能?城里人就认这个。”赵淌油信心满满,“咱村老张家上回办事,特意去县城买的海鱼,说是有面子。”
面子,燕子看着那些冻鱼,想:海里的鱼死在了冰里,运到千里之外的北方,被摆在地摊上,为了一个叫“面子”的东西。这鱼要是有魂,会不会觉得委屈?
她穿好最厚的棉裤,套上两层袜子,还是觉得脚底透凉。
院子里,赵淌油正在往车上搬泡沫箱。箱子很轻,但大,他一次抱两个,弓着背,像只搬粮食的蚂蚁。
燕子想搭把手,他说:“你别动,一会儿有你累的。”
到了驴堆集,天还没亮透。集市上已经人影绰绰,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凝成团。
赵淌油把车停在上次卖鱼的老位置——挨着卖粉条的老头,对面是卖春联的摊子,但今年换人了,是一对年轻夫妻,卖的是塑料灯笼和中国结,影影绰绰地显出红彤彤一片。
“今年春联摊咋换人了?”燕子一边卸箱子一边问。
“听说去年那两口子去南方了。”卖粉条的老头搭话,“儿子在那边打工,叫他们过去享福。”
去南方了?燕子手顿了顿。南方有海吗?那对夫妻会不会去看海?他们写春联时相视而笑的画面,她还记得。
摊位摆好,天亮了。赵淌油把泡沫箱盖子打开,冷气扑面而来。他把冻鱼一条条摆出来,在鱼身上撒了些碎冰。带鱼摆成一排,银光闪闪的;黄花鱼眼睛用牙签撑开,看着挺新鲜;那几条大鱼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赵淌油写了块纸板:“深海野生大黄鱼”。
“野生?真的假的?”燕子小声问。
“谁知道。”赵淌油咧嘴一笑,“反正批发海鱼的老板这么说的,说这样写好卖,价格还能搞高一些。”
集市渐渐热闹起来。人们缩着脖子,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呵着白气,东张西望。经过鱼摊时,都会多看两眼那些海鱼——在这个内陆小镇,海鱼还是稀罕物。
“带鱼咋卖?”第一个顾客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棉大衣,领子竖得老高。
“十八一斤。”赵淌油报出早就想好的价格。
“这么贵?猪肉才十二!”
“这是海鱼,从海边运过来的,光运费就多少?”赵淌油说得理直气壮。
男人犹豫了一下,蹲下来翻看带鱼。
燕子站在一旁,手揣在袖子里,脚在棉鞋里冻得发麻。她看着那些冻鱼,想起杂志上的一张照片——蔚蓝的大海,白色的浪花,海鸥在天上飞。照片下面的字她记得:“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海能纳百川,能容下那么多鱼,那么多船,那么多故事。而她呢?连心里那点委屈都快装不下了。
“来两条吧。”男人终于下了决心,“给我挑宽的。”
赵淌油麻利地挑鱼,上秤,装袋。燕子收钱,找零。手指冻僵了,数钱时哆哆嗦嗦,一张五块的纸币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打了个旋。男人捡起来递给她,笑着说:“天冷,手不好使。”
燕子道了谢,把纸币捋平,放进钱盒。钱盒是旧的月饼盒,铁皮的,摸着冰凉。里面的钱渐渐多了,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还有几个钢镚。都是冷的,沾着鱼腥味和冰碴子。
上午生意不错,海鱼卖出去大半。赵淌油脸上有了笑模样,话也多了些,跟买鱼的人吹嘘:“这鱼可是从渤海湾运过来的,新鲜着呢!你看这眼睛,多亮!”
燕子看着他,觉得很陌生。这个平时在自己面前闷葫芦似的男人,在集市上竟能说会道,跟谁都能聊几句。可他回到家,跟她,跟儿子,怎么就没什么话说呢?
中午时分,二嫂子来了。还是那身花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哟,卖上海鱼啦!”二嫂子凑过来看,“这鱼长得真怪,扁扁的,像刀片。”
“带鱼,炖着吃香。”赵淌油说。
“多少钱?”二嫂子问。
“给你算便宜点,十六。”赵淌油难得大方。
二嫂子挑了条最小的,说要回去炖豆腐。付钱时,她凑到燕子耳边:“燕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燕子心里一紧:“啥事儿?”
“我昨天去县城,看见你家小子了。”二嫂子压低声音,“在饭店里,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可精神了!我隔着玻璃看他切菜,那刀工,刷刷的,跟电视里一样!”
燕子眼睛一亮:“真的?他在省城学厨师,怎么会在咱们县城?”但她的心里还是肯定二嫂子看错认认错人了。
“骗你干啥!”二嫂子拍拍她的手,“你家小子有出息!等学成了,开个大饭店,你就等着享福吧!”
享福。又是这个享福。燕子看着二嫂子兴冲冲离开的背影,想:二嫂子觉得什么是享福?是儿子有出息?是男人听使唤?还是她自己想得开?
下午,天更阴了,风刮得紧。集市上人少了些,赵淌油让燕子看着摊,自己去吃碗热面。燕子坐在小马扎上,缩着脖子,看着对面的灯笼摊。那对年轻夫妻正在吃午饭,女的从保温桶里倒出两碗汤,热气腾腾的。男的接过来,吹了吹,先喂了女的一口。女的笑了,眼睛弯弯的。
燕子看着,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她想起刚结婚时,她给赵淌油送饭到地里,也是这样,看着他吃,自己心里甜。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甜没了?像糖化了,只剩下一滩黏糊糊的水。
她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那本杂志。这些天她一直带着,像带着一个秘密,一个念想。冻僵的手指翻开书页,找到折角的那一页。字太小,看不太清,但她记得上面的话:“婚姻不是避风港,而是需要共同划桨的船。”
她和赵淌油在一条船上,划了二十年。可桨在哪?谁在划?好像一直是她在划,他在船上坐着,偶尔搭把手,更多时候在看风景——船外的风景,路上的风景,别人的风景。
“大姐,买鱼。”
燕子慌忙把杂志塞回去,抬起头。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羽绒服,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要哪种?”燕子站起来。
“黄花鱼吧,炖汤。”女人蹲下来挑鱼,“大姐,天这么冷,你们真辛苦。”
“习惯了。”燕子说。
“我婆婆以前也卖过鱼。”女人挑好两条鱼,递给燕子,“她说冬天卖鱼最受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燕子笑了笑,没说话。上秤,算钱。女人付了钱,没马上走,看着燕子:“大姐,你手……抹点护手霜吧,都裂口子了。”
燕子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裂了好几道口子,红红的,像小孩的嘴。她下意识把手往后缩:“没事,老皮了。”
“老皮也得护着。”女人从包里掏出个小铁盒,“这个给你,我自己做的,蜂蜡加橄榄油,治裂口特好使。”
燕子愣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女人把铁盒塞进她手里:“拿着吧,不值钱。我婆婆要是还在,肯定也会给你。”
说完,女人拎着鱼走了。燕子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铁盒,站在寒风里,很久没动。铁盒小小的,圆圆的,盖子上画了朵梅花。她打开,里面是淡黄色的膏体,闻着有股蜂蜜的甜香。
她挖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膏体很润,抹开,凉丝丝的,但很快就有种温润的感觉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
赵淌油回来了,带回来两个烤红薯。看见她手里的铁盒:“啥玩意儿?”
“一个客人给的,护手的。”燕子说。
赵淌油瞥了一眼:“城里人就是讲究。咱们这里又不是城市,还有人这样讲究?”
燕子接过烤红薯,掰开了,小口小口吃。红薯很甜,很烫,烫得舌头麻,但舒服。她吃着,看着摊位上剩下的鱼。海鱼的眼睛都冻住了,呆呆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它们从海里来,死在了冰里,现在又要被人买走,下油锅,上餐桌,变成一道菜,一个面子,一句“今天吃了海鱼”。
它们的命就这样了,而她的命呢?
傍晚收摊时,鱼卖得差不多了。赵淌油数着钱,脸上笑开了花:“今天挣了七百多!还是海鱼利润高!”
燕子收拾着泡沫箱,把没卖完的几条小鱼装起来,准备带回家自己吃。她的手抹了蜂蜡膏,暖和了些,但裂口还是疼,一用力就疼。
回家的路上,赵淌油门开着农用车,哼着小调。燕子坐在旁边,怀里抱着钱盒子。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张牙舞爪的,像要抓住什么。
“等过年,给儿子买个新手机。”赵淌油忽然说,“他现在学厨师,得有个好手机,联系方便。”
燕子“嗯”了一声。她想起儿子切菜的样子,二嫂子说的“刷刷的,跟电视里一样”。儿子在走自己的路,一条她不懂但为他高兴的路。
“你也买件新衣裳。”赵淌油又说,“过年了,穿鲜亮点。”
燕子又“嗯”了一声。她想起那件枣红夹袄,去年做的,还没穿几次。今年过年,还穿它吧。
到家后,儿子打电话回来。声音欢快:“妈,今天我们学雕花了!我用萝卜雕了朵牡丹,老师夸我有天赋!”
燕子听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好,好。好好学。”
“妈,等我学成了,过年回家给你雕一桌花!”儿子在电话那头说,“牡丹,月季,菊花,摆一桌子,可好看了!”
“嗯,妈等着。”燕子说,眼眶有点热。
挂了电话,赵淌油问:“小子说啥?”
“说学雕花了,用萝卜雕牡丹。”燕子说。
“雕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赵淌油嘟囔一句,但脸上带着笑。
夜里,燕子躺在床上,赵淌油的鼾声很快响起。
窗外好像终于下雪了,落在窗台上簌簌地响。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杂志,她翻到一篇文章,标题是《四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文章里说,四十岁的女人,孩子大了,责任轻了,是时候为自己活了。可以去学点东西,可以去旅旅游,可以去做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
为自己活!燕子盯着这几个字,她一直为别人活:为爹娘,为丈夫,为儿子。现在爹没了娘老了,丈夫有他的车,儿子有他的路。她呢?她是谁?除了“赵淌油媳妇”、“孩子他妈”,她还是谁?
她想起白天那个女人给的蜂蜡膏。那女人说:“我婆婆要是还在,肯定也会给你。”那女人的婆婆也是个卖鱼的女人,手也裂口子,也冷,也累。但她有人惦记,死了还有人记得她的好。
她呢?如果她死了,谁会记得她?赵淌油会记得她做的饭,儿子会记得她的好,可谁会记得她心里的苦,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也许南墙会记得。那个在北方小城摆摊的男人,那个手冻裂了心里却热的男人,那个站在她家墙外看着她哭的男人。
她摸出那个铁盒,打开,又抹了点蜂蜡膏在手背上。膏体温润,渗进皮肤里,暖洋洋的。她忽然想给南墙写封信,告诉他今天卖海鱼了,告诉他一个陌生女人给了她一盒蜂蜡膏,告诉他儿子会用萝卜雕牡丹了。
她最终什么也没写,只是把铁盒贴在胸口。铁盒凉,但里面的蜂蜡膏是暖的,像那个女人的善意,像二嫂子的笑声,像儿子电话里的兴奋,像杂志上的字,像她心里还没完全熄灭的那点火。
窗外的雪下大了,簌簌的声音越来越大,像谁在低语。她听着雪声,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一片海,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潮水哗哗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赤脚站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海水很凉。远处有个人在招手,是南墙。她跑过去,海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但她不怕,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那人面前,看清了,不是南墙,是年轻时的自己。穿着红衣裳,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
年轻的燕子看着她,笑了:“你来了。”
她说:“我来了。”
年轻的燕子说:“海好看吗?”
她说:“好看。”
年轻的燕子说:“那你还等什么?”
她醒了。天还没亮,雪还在下。赵淌油的鼾声均匀地响着。她躺在黑暗里,手心里攥着那个铁盒。铁盒上画着的梅花,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就像她心里的那片海,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它也在,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