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今年的第二场雪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下,断断续续的,到三十这天终于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燕子天没亮就起了,扫院子里的雪。扫帚划过雪面,留下整齐的痕迹,像梳子梳过头皮。
儿子昨天打电话来,说饭店忙,回不来了。老板答应给三倍工资,他舍不得。“妈,等正月十五,我一准儿回去。”儿子在电话里说,声音有点喘,背景音是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燕子说“好”,说“多穿点”,说“别累着”。放下电话,她在堂屋站了很久。堂屋里已经供着了财神爷,笑眯眯的,手里托着个大元宝。
淌油也起得早,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他穿着旧棉袄,后背那块补丁还是燕子去年缝的,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燕子看着他劈柴的背影,忽然想:如果她走了,谁给他缝补丁?谁给他做饭?谁在他喝醉后递上一碗醒酒汤?
她心里一紧,赶紧低头继续扫雪,雪沫子溅到脸上,凉丝丝的。
早饭简单,粥和咸菜。吃饭时,赵淌油说:“儿子不回来,就咱俩,少做点菜。”
“嗯。”燕子应着,心里却想:做给谁吃呢?做给自己吃?做给这个二十年没说过几句贴心话的男人吃?
饭后,赵淌油开始张罗着贴对联,挂灯笼,她开始准备蒸馒头,炸丸子,炸酥肉,煮肉,包饺子这些。往年这些活儿,她和儿子一起干。儿子剁馅,她揉面;儿子擀皮,她来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村里的事,说将来想干什么。今年,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她想起儿子小时候,个子刚够着案板,非要帮她剁馅。她怕他伤着手,不让他碰。儿子就搬个小板凳站在旁边看,眼睛亮晶晶的,问:“妈,我什么时候能长得跟你一样高?”
现在儿子比她高了,却不在身边,也就少了那些叽叽喳喳的问话,还少了那种“过年”的感受。
下午,二嫂子来了,端着一碗炸丸子。“尝尝,我刚炸的,还热乎。”
燕子接过来,丸子金黄酥脆,冒着热气。“你家都准备好了?”
“有啥准备的?就那些。”二嫂子一屁股坐下,忽然皱起眉头说,“王寡妇这个年该咋过啊?虽说人们都说他不守妇道,可我有时候也觉得她怪可怜的。”
燕子笑了一下,心里却酸酸的,手里的碗晃了一下,丸子差点掉出来。然后点了点头,接着二嫂子的话说:“我也觉得她怪可怜的,我琢磨着等我收拾好了,想给她送点儿年货去,又怕别人看见了说我啥子。”
“谁能说啥?”二嫂子马上瞪起两眼说,“你要是害怕,我帮你送过去,我才不怕呢。”
“那成。”燕子见二嫂子这么说,有些托猴屁股上树似的接过话,“我这就收拾着给她拿点年货。”说着,她找出一个篮子,往篮子里放了一碗酥肉,一碗丸子,两块煮好的肉,还有几个馒头包子。
“饺子我就不给她拿了,再咋她也会自己包点饺子。”收拾完这些,她把篮子交给二嫂子。
二嫂子接过篮子,真的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看着二嫂子出了门,燕子似乎一下子觉得心里宽敞了一些。
她接着包饺子,饺子皮已经没几张了。刚捏起饺子皮,电话响了。是儿子。
“妈,我这边忙完了,跟师傅说好了,初一早上回去!”儿子声音里透着兴奋,“老板给了红包,五百呢!我给妈买了个围巾,红色的,可好看了!”
燕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傻孩子,买那干啥,妈有围巾。”
“那不一样,这是我挣的钱买的。”儿子顿了顿,“妈,你想我不?”
“想。”燕子说,声音有点哽。
“我也想妈。”儿子说,“妈,你多做点好吃的,等我回去!”
“好,好。妈还在包饺子呢。”燕子连声应着。
挂了电话,她抹了抹眼睛。儿子要回来了,初一就回来。她应该高兴,可心里却更乱了。儿子回来,她就走不成了,或者说,就更难走了。
走这个字像颗钉子,钉在她心里。从看到南墙那封信开始,这颗钉子就在那儿。开始只是个小点,后来慢慢长大,长大到现在,已经让她坐立不安。
她想过很多种走的方案:去县城,找个活儿干;去省城,看看儿子学厨师的地方;最远的,是去北方那个小城,看看南墙摆摊的地方,看看海。
可她不敢。不敢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村子,不敢离开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家,不敢离开这个虽然冷漠但至少给她一个屋檐的男人。更不敢想,走了之后,村里人会怎么说,儿子会怎么想,赵淌油会怎么办。
她就像那只关在笼子里的鸟,笼门开了,却不敢飞出去。不是不想飞,是怕飞出去之后,找不到吃的,找不到窝,最后饿死在半路上。
很快,二嫂子从王寡妇家回来了,说了些王寡妇感激的话:“她说谢谢你之后还哭了,还哭出声来了。”
哭出声了,憋在心里的委屈也就哭出来了。不知咋的,她也竟然想哭,但她不能哭,憋在心里的委屈还得憋着。
天擦黑时,赵淌油回来了,手里拎着鞭炮和一瓶酒。
他进门就问:“儿子打电话了?”
“打了,明天大年初一回来。”燕子说。
“嗯。”赵淌油把鞭炮放在桌上,“那就好。”
就三个字,没了。
燕子等着他说“儿子长大了”、“知道挣钱了”或者别的什么,可他只是坐下来打开电视,调到春晚的频道。电视里已经开始预热,锣鼓喧天的,喜庆得刺眼。
年夜饭摆上桌:炖鸡、红烧鱼、丸子、炒白菜、拌凉菜,还有一盆饺子。满满一桌子,就两个人吃。
燕子给赵淌油倒上酒,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酒是本地酿的粮食酒,辣,冲鼻子。
“喝点。”赵淌油举起杯。
燕子也举杯,碰了一下。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都一饮而尽。酒从喉咙烧到胃里,热辣辣的。燕子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赵淌油说,给她夹了块鸡肉。
燕子看着碗里的鸡肉,眼泪竟然在眼眶里打转二。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年。也是年夜饭,也是两个人。赵淌油给她夹菜,说:“以后年年都给你夹。”那时她心里甜得像蜜。可现在,这块鸡肉吃在嘴里,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了。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歌舞升平,笑声不断。赵淌油看得很认真,不时跟着笑两声。燕子也看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她脑子里全是儿子的话:“妈,你多做点好吃的,等我回去。”还有南墙信里的话:“如果撑不下去了,就来找我。”
撑不下去了吗?好像还没有。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儿子懂事,丈夫老实,在别人眼里这是顶好的日子。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像这栋房子,外表看起来结实,里面却漏风,冷飕飕的。
“过了年,我想出去看看。”她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喧闹的电视声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赵淌油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去哪儿?”
“就……出去转转。”燕子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儿子在省城,我想去看看他学手艺的地方。”
“哦。”赵淌油应了一声,“去呗。啥时候去?”
“过了十五吧。”燕子说,“等儿子回来,问问他。”
“嗯。”赵淌油继续看电视,好像她说的只是“明天吃面条”这样平常的事。
燕子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泄了,她以为他会问“去几天”、“住哪儿”、“钱够不够”,可他什么都没问。好像她只是要出门串个亲戚,明天就回来。
也好,不问也好。问了,她也不知道怎么答。
电视里的新年钟声敲响之后,赵淌油出去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空里炸开,纸屑像雪花一样飘下来。
燕子站在门口看,看那些纸屑落在雪地上,什么颜色的都有,很分明,也很刺眼。
放完鞭炮,赵淌油回屋,说困了,先睡。
春晚还在继续,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笑成一片。
燕子关掉电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在催促什么。
她走到院子里。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村子里的鞭炮声热闹起来,她知道,这样的鞭炮声要热闹到早上八、九点,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的。自打土地承包之后,人们说这过年的炮仗像在较劲,看谁家放得响,谁家放得久。
她想起南墙信里写的小城。靠海,冬天冷,手会冻裂。他现在在干什么?也在吃年夜饭吗?一个人,还是和别人一起?摆摊卖小百货,能挣够年夜饭的钱吗?
她想给他打个电话。信里没留电话,但她记得杂志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当时她看了一眼,就记住了。那串数字像刻在脑子里,时不时就冒出来。
她回屋,从床垫底下翻出杂志,找到那张纸条。纸条很小,字写得歪歪扭扭:“如果有事,打这个电话:139xxxxxxxx。”
有事?她现在算有事吗?想听听他的声音,算有事吗?
握着纸条,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电话机就在桌上,黑色的,笨重的,像只蹲着的青蛙。她只要拿起听筒,拨出那串数字,就能听见他的声音。
可她不敢。不是怕赵淌油听见,他已经睡了,鼾声都起来了。是怕自己听见他的声音后,会做出什么决定。那个决定,可能会改变她的一生。
最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回杂志里,再把杂志塞回床垫底下。像把一颗火星子埋进灰里,假装它不存在。
但她知道,火星子还在,在灰底下,悄悄地燃着,冒着烟。也许哪天,风一吹,就会重新烧起来,烧成一场大火。
她躺到床上。
赵淌油的鼾声均匀地响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蚕吃桑叶。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像张地图,弯弯曲曲的,通向不知名的地方。
她想,过了年她就去省城里看看。看看儿子学厨师的地方,看看那个城市长什么样。然后呢?然后也许,也许她会买一张去北方的车票。不告诉任何人,就去看一眼,看一眼海,看一眼那个摆摊的男人。就看一眼。看完就回来。回到这个家,这个院子,这片土地。
这样想着,她心里忽然松快了。像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撬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光。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她看见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是儿子小时候从学校带回来的,说能防辐射。这么多年,她一直养着,没开花,但也没死。就那样绿着,挺着,在这个家里,在这个角落里,默默地活着。像她一样。
她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她坐在火车上,火车轰隆轰隆地响,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树木、房屋。她不知道火车开往哪里,但她不害怕。因为前方有海,有光,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撑不下去了,就来找我。”
雪还在下,覆盖了村庄,覆盖了田野,覆盖了所有的路。
而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