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雨水。天还黑着,燕子就睁开了眼。窗外有淅淅沥沥的声音,不是雨——是雪化了,顺着屋檐往下滴。嘀嗒,嘀嗒,像钟摆,不紧不慢地数着她在这个家剩下的时辰。
她轻轻坐起来。
赵淌油还在睡,鼾声均匀,一起一伏,像这二十年来每一个清晨。
燕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他,看这个和她一个房间两张床二十年的男人。他的脸在晨光里有些模糊,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像田垄,鬓角的白发在黑暗中泛着银光。她忽然想起刚结婚时,他也是这样睡着,那时他脸上没这么多褶子,头发乌黑,翻身时会无意识地搂住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搂她了?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背对着她,两人中间隔着一条缝,像楚河汉界。她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挪过去,贴着他的背。他没醒,只是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背对着她。然后,他就和她分床了。
燕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上,冰凉。她走到窗前,看外面。院子里,雪化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土地。那棵老枣树还光秃秃的,但枝桠上已经鼓起了芽苞,毛茸茸的,像刚孵出的小鸡。春天真的要来了。
她转身,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牙刷毛巾,一小包针线。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放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进行什么仪式。
最后,她从衣柜最底层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南墙的信还在,杂志还在,那盒蜂蜡膏也在。她把信和杂志用油纸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蜂蜡膏揣进棉袄口袋。然后她蹲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面是那两块石头,卖春联的女人给的。石头在手里凉凉的,沉甸甸的。她握了握,放进背包侧袋。
背包鼓起来了,有了分量。背在肩上试了试,不重,但压得她心里发慌。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嫁过来时,也是这样一个包,装着几件衣裳,几样嫁妆。那时包里装的是希望,是对未来的憧憬。现在,包里装的是什么?是逃离的勇气,还是背叛的罪证?
她不知道。
厨房里,她生了火,熬了粥,热了馒头,切了咸菜。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今天她多煮了两个鸡蛋——赵淌油爱吃。饭摆上桌时,天已经亮了。雨水的天,亮得晚,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赵淌油起来了,洗漱,坐下吃饭。他看了眼桌上的鸡蛋,没说什么,拿起来剥了壳,整个塞进嘴里。
燕子看着他吃,忽然说:“我今天……想出去一趟。”
赵淌油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鸡蛋:“去哪儿?”
“去省城里看看儿子。”燕子说,声音尽量平静,“顺便……顺便逛逛。”
“哦。”赵淌油应了一声,继续喝粥,“啥时候回来?”
“两三天吧。”燕子说,“地里的活儿……”
“地里没啥活儿,雪刚化。”赵淌油打断她,“你去吧,看看儿子学得咋样。”
就这么简单,没有问“住哪儿”,没有问“钱够不够”,没有说“路上小心”。好像她只是去邻村串个门,晌午就回来。
燕子心里那点期待,那点希望他说句什么的期待,啪一下,灭了。她早该知道,赵淌油就是这样,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还是这样。她走也好,留也罢,在他眼里,大概就像院子里那棵枣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至于树想不想发芽,想不想落叶,没人在意。
吃完饭,赵淌油出车去了。临走时,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拿着,给儿子买点吃的。”
燕子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眼睛忽然就湿了。这是赵淌油的方式——给钱,不多问,不阻拦。就像他这些年对这个家的方式:挣钱,交钱,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她收拾了碗筷,洗了,擦干,放进碗柜。然后她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这个家。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每一样东西她都熟悉,都摸过千百遍。墙上的年画是去年贴的,财神爷笑眯眯地看着她。供桌上的香炉里还有昨夜的香灰,细得像面粉。
她走到儿子的房间,推开门。房间里很整洁——她昨天刚打扫过。床铺得平平整整,书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薄灰。墙上有儿子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是一家人:爸爸最高,妈妈扎着辫子,他最小,在中间,拉着爸爸妈妈的手。画纸已经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燕子伸手,轻轻抚过那幅画。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像触到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时儿子还小,赵淌油话还多点,这个家还有笑声。从什么时候开始,笑声没了?是从儿子上学后?是从赵淌油买了车后?还是从她心里长了草,开始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家像一口井,她困在里面二十年,井壁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爬不上去。现在,她要试着往外爬了。爬不爬得出去不知道,但至少,要试试。
她关上门,背上背包。背包不重,但压得她肩膀疼——是心里的重量。她走到院子里,鸡在刨食,看见她,咯咯叫着围上来。她撒了把玉米,看它们争抢。这些鸡是她从小养大的,每天下蛋,是她零花钱的来源。她走了,谁喂它们?赵淌油会记得吗?
狗在窝里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她,尾巴摇了摇。这狗是儿子捡回来的流浪狗,养了五年了,通人性。她走过去,摸摸它的头。狗舔了舔她的手,湿漉漉的,热乎乎的。
“好好看家。”她轻声说。
狗好像听懂了,又摇摇尾巴。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阳光出来了,照在未化的雪上,亮晶晶的。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嘀嗒,嘀嗒,像在催她走。
她转身,拉开院门。门轴吱呀呀地响,像一声叹息。
走到村口时,遇见了二嫂子。
二嫂子拎着个菜篮子,看见她的背包,愣了一下:“哟,燕子,这是要出门?”
“嗯,去省城里看看儿子。”燕子说。
“好事啊!”二嫂子一拍大腿,“早该去了!孩子一个人在外头,当娘的哪能放心?”
燕子笑了笑,没说话。
“去几天?”二嫂子问。
两三天吧。”
“行,好好玩!”二嫂子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城里现在可热闹了,有商场,有电影院。你看场电影再回来!”
看电影。燕子想起二嫂子说过想去县城看电影。她点点头:“好。”
“对了,”二嫂子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苹果,塞进她手里,“路上吃。甜!”
燕子握着苹果,还带着二嫂子的体温。“谢谢嫂子。”
“谢啥!”二嫂子摆摆手,“快走吧,别误了车!”
燕子继续往前走。路过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燕子,出门啊?”
“嗯,去省城里看儿子。”
“是该去看看!孩子学手艺,辛苦!”老板娘说,“替我带个好!”
“好。”
一路走,一路有人打招呼。这个说“路上小心”,那个说“给儿子带点好吃的”。都是平常的邻里寒暄,可今天听在燕子耳朵里,格外温暖,也格外沉重。温暖是因为这些人是真心对她好;沉重是因为,她这一走,心里揣着秘密,像做了亏心事。
走到村外的大路上,客车还没来。燕子站在路边等,背包放在脚边。路是土路,雪化了,泥泞不堪。远处是麦田,麦苗刚露头,嫩绿嫩绿的,在残雪里格外扎眼。更远处是村庄,屋顶上飘着炊烟,一缕一缕,细细的,像谁在叹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站在这里等车。那次是回娘家,怀着儿子,七八个月了,肚子大得像口锅。赵淌油送她到村口,说:“到了打个电话。”那时村里还没通电话,要去镇上打。她说“好”,上了车。车开时,她从车窗回头,看见赵淌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那是他最后一次送她。后来她回娘家,都是自己走,自己回。赵淌油忙,要出车,要挣钱。她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空。
客车来了,破破烂烂的,浑身是泥。车门吱呀打开,售票员探出头:“上不上?”
燕子提起背包,上了车。车里人不多,有几个熟面孔,是邻村的,去县城办事。看见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背包抱在怀里。
车开了,颠簸着,摇晃着。燕子看着窗外,村庄、麦田、树木,一样样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逃离什么。逃离这个村子?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二十年日复一日的生活?可她能逃到哪儿去?省城里虽然有儿子,但省城不是儿子的,更不是她的。北方的小城里有南墙,也不是她的。她哪儿都不属于,像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飘啊飘,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但她不后悔。就像“北方的狼”说的:往前走,哪怕只是半步。
车到省城时,已经快中午了。
燕子下了车,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嘈杂的车声人声,她忽然有点慌——这么多车,这么多人,这么多高楼,她该往哪儿走?
她定了定神,先去找儿子。
儿子在的技校地址她知道。她问了路,坐上公交车。车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汗味、烟味、香水味。燕子紧紧抱着背包,缩在角落里。
到技校时正好是午饭时间,学校门口很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出来,穿着统一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白帽子。燕子站在门口张望,眼睛扫过一个又一个白帽子,心怦怦跳。
“妈!”
燕子回头,看见儿子跑过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
“妈,你真来了!我还以为你骗我呢!”
燕子看着儿子,儿子又长高了,厨师服穿在身上,挺精神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小时候。“妈来看看你。”她说,声音有点哽。
“走,妈,我带你吃饭去!”儿子拉着她的手,“我们学校食堂可好了,今天我请你!”
食堂很大,人声鼎沸。儿子打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两个大馒头。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妈,你尝尝,这是我们老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儿子给她夹菜。
燕子尝了一口,确实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你学会做了吗?”
“会了!”儿子挺起胸,“老师说我火候掌握得好。等回家了,我做给你吃!”
燕子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已经比她高了不少的少年,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儿子长大了,知道心疼她了;酸的是,她这次来,不只是看儿子,还有别的目的,一个不能对儿子说的目的。
“妈,你咋了?”儿子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没事,看见你高兴的。”燕子笑了一下。
吃完饭,儿子带她参观学校。有切配间,有灶台,有面点房。儿子指着那些锃亮的灶具,如数家珍:“这是炒锅,这是蒸箱,这是烤箱……妈,我以后要开个大饭店,就用这样的设备!”
燕子听着,点着头。儿子在说他的梦想,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她眼里这些年渐渐熄灭的,现在在儿子眼里看见了,她觉得欣慰。
下午,儿子要上课了。燕子说:“你去吧,妈自己逛逛。”
.“妈,你住哪儿?晚上我去找你。”儿子说。
“不用,妈找个小旅馆住就行。”燕子说,“你好好上课,别耽误。”
儿子把她送到校门口,塞给她一百块钱:“妈,你拿着,想买啥买点。”
燕子推回去:“妈有,你留着用。”
“我有!”儿子硬塞进她手里,“我打工挣的!”
燕子握着那还带着儿子体温的钱,眼睛又湿了。“好,妈拿着。”
儿子回去了。燕子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里。然后她转身,往火车站走。
她要去北方。现在就去。
这个决定是突然的,但又像酝酿了很久。当她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站在儿子学校的门口,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去看他。去看南墙。去看那个懂她苦、为她哭、对她说“来找我”的男人。
哪怕只看一眼。
哪怕只看一眼,然后回来,继续过她的日子。
但她要知道,这世上真有那样一个人,在某个地方过着虽然艰难但自由的生活。要知道,从笼子里飞出去是可能的。
她买了去北方的车票。是夜班车,晚上八点发车。离发车还有几个小时,她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要了最便宜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看不见天。
她放下背包,坐在床上。床很硬,被子有股霉味。但她不在乎。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两块石头,握在手里。石头凉凉的,沉甸甸的,像她的决心。
然后她拿出那本杂志,翻到折角的那页。那些字她已经能背下来了,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复习,像在给自己打气。还有那封信纸背后写着地址的信,这么久了,那个地址自己一直不敢看上一眼,因为害怕哪一天真的会循着那个地址就去找他了。现在就是要去找他,这个地址自己可以知道了。
天黑时,她下楼吃了碗面。面很咸,但她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回到房间,背上背包,退了房,去车站。
候车室里人很多,大包小包的,都是出门的人。燕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她看着那些人,想着他们要去哪儿,去干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乐,自己的不得已。就像她。
广播响了,她的车次开始检票。她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前走。检票,上车,找座位。她的座位靠窗,她把背包放在脚边,坐下来。
车开了。慢慢地,驶出车站,驶出县城,驶入黑暗。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像流星,一闪即逝。
燕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车的震动,能听到周围人的低语,能闻到混杂的气味。这一切都告诉她:她在路上。在离开的路上,在去往未知的路上。
她不怕。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好像随着车的颠簸,一点点松动了。虽然还没搬开,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她想,明天早上就能到那个北方的小城了,就能看见海了。就能……看见他了。
虽然她不知道见面后说什么,虽然她可能根本不敢见他,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但至少,她迈出了这一步。这一步,她走了二十年。
车在黑暗里行驶,像一条船,在夜的海洋里航行。燕子听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咣当,咣当,像心跳,像鼓点,催促着她,往前,再往前。
她握紧了手里的石头。石头凉,但被她握得有了温度。就像她的人生,冷了很久,但也许,还能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