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停在沟底,照出一张沾满泥浆的脸。齐云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还抠着U盘的边角,像要把那点硬塑料嵌进掌心。人影蹲下来,手电往下压了压,看清了他胸前警服内袋露出的一截证件。
那人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裹住齐云,一肩扛起。动作利落,脚步沉稳,踩过碎砖和污水,没发出太大声响。
齐云在颠簸中醒了一瞬,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别信……”
话没说完又昏过去。
人影没停步,穿过巷子,把人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后座。车子发动,拐上主路,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沈知夏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刚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了不到两小时,手机就响得像是要炸开。来电显示“未知号码”,她按下接听,对面传来一个低哑的男声:“齐队长在医院,现在不能见人。你要是还想让他活着,接下来听我的。”
她猛地坐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一堆更麻烦的事要处理。”对方顿了顿,“打开邮箱,有封新邮件,标题是‘沈氏2024Q3资金异常’。看看吧,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电话挂断。
沈知夏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开机。邮箱弹出未读邮件,附件是一份PDF。她点开,第一眼就看到银行发来的授信冻结通知,落款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她往下翻。
三家长期合作的供应商终止合同,理由清一色写着“战略调整”。
海外订单被海关扣留,报关单上盖着“待核查”红章,但没有任何进一步说明。
她抓起内线电话打给财务部:“调近三个月所有账户流水,立刻送到我办公室。另外,联系法务,准备起诉材料,今天必须立案。”
放下电话,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天刚亮,楼下停车场已经停了几辆陌生车牌的商务车,穿西装的人陆续下车,径直走向电梯间。
她转身拿起风衣披上,正要出门,助理敲门进来,脸色发白:“沈总,这是刚才放在您门口的。”
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署名。
沈知夏接过,撕开。里面是几页股权交易记录,其中一家空壳公司收购了沈氏旗下新能源子公司百分之五点三的股份,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但资金流转路径显示,首笔注资来自江南贸易集团——那家公司名义上做进出口,实际是本地几家灰色产业的洗钱通道之一。
她翻到最后一页,动作顿住。
夹着一片干枯的蓝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
她没扔,也没报警,只是抽出一张便签纸,把花瓣单独包好,放进抽屉最底层。锁上。
中午十二点,高层紧急会议在十八楼会议室召开。
七名高管坐在长桌两侧,气氛压抑。投影屏上滚动着资金缺口数据:流动资金短缺三千二百万,下周到期贷款八千五百万,若无法续贷,将触发交叉违约条款。
“我们撑不了两周。” CFO说得直接,“银行那边完全不通气,连客户都在问是不是公司要倒了。”
“不是‘是不是’,是有人想让它倒。”沈知夏坐在主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授信冻结、合同解约、订单扣押,全集中在四十八小时内爆发。这不是巧合,是围剿。”
“可我们没得罪人啊。”一位副总皱眉,“这些年业务合规,纳税排名全市前十。”
“那就想想是谁从我们倒下里受益最大。”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名字:江南贸易集团、宏盛物流、金瑞资本。
“这三家最近半年频繁出现在我们的供应链上下游。表面上是普通商业往来,实际上,他们在悄悄吃进我们的关联资产。尤其是这家江南贸易,上个月突然增资五个亿,来源不明。”
会议室安静下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恶意收购?” CFO问。
“不止是收购。”她转过身,“是系统性绞杀。断血、断货、断出口,三管齐下。他们不要我们破产清算,他们要我们跪着求他们接盘。”
没人说话。
她走回座位,翻开笔记本:“启动应急预案。暂停非核心项目支出,包括新总部装修、品牌推广、海外参展。法务组今天下午去法院申请行为保全,阻止江南贸易继续增持股份。另外,我亲自打电话给五大客户,澄清经营状况。”
“可这样也撑不了太久。”另一位高管低声说,“一旦市场信心崩了,再多解释都没用。”
“那就让他们知道,沈家不是软柿子。”她合上本子,“散会。各自去办,今晚八点前我要看到执行报告。”
人陆续离开。
她没动,坐在原位,盯着桌面。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左手腕上的表带上——那是父亲留下的旧表,走得不准,但她一直戴着。
半小时后,助理再次敲门:“沈总,江南贸易那边来人了,说想谈谈合作。”
“不见。”
“他们说……带了点‘诚意’。”
“那就让他们把诚意留在门口,人滚出去。”
助理点头退出。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灯光有点晃眼,她扶了下额头,脚步没停。
晚上七点十七分,她回到办公室。
财务部送来了最新报表:今日新增两家供应商提出提前终止合同,理由是“收到第三方风险提示”。同时,公司股价在港股尾盘跳水,跌幅达百分之六点八。
她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手机震动,是银行关系经理发来的消息:“沈总,实在对不住,上面有压力,我们做不了主。建议您尽快寻找其他融资渠道。”
她回了个“明白”。
然后打开录音笔,按下录制键。
“今天,他们想用钱掐死沈家。”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但我记得你说过——真相才是最值钱的东西。只要我还站着,这笔账就不会算完。”
说完,她关掉录音,放回内袋。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露台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风衣下摆猎猎作响。远处城市灯火通明,警局大楼在第三街区,此刻漆黑一片,据说昨晚有爆炸案,整条线路都断了电。
她掏出手机,拨出一个未登记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老地方,明晚七点。”她说完就挂。
站在栏杆边,她低头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七点二十三分,慢了七分钟。
她没调。
转身回办公室,顺手关灯。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泛着绿光,映在她脸上,像一道冷刃。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出现在市工商档案中心。
穿着米色风衣,戴口罩,手里拿着一份调档申请。工作人员核对身份时,抬头看了她一眼:“沈小姐?您父亲以前也常来。”
“哦?”
“说是查点老资料。”对方笑了笑,“那时候他还年轻,走路带风。”
她点点头,没多问。
拿到档案袋后,她在角落桌子坐下。里面是江南贸易集团近三年的变更记录。她一页页翻,终于在去年九月的股东变更页上,发现一笔蹊跷注资——两千万来自一家名叫“蓝海咨询”的公司,而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一间废弃仓库。
她拍照存证,起身离开。
路上接到助理电话:“沈总,证监会刚发布问询函,要求我们说明与江南贸易的资金往来。”
“发公告,就说一切合法合规,正在配合调查。”
“可……他们会不会……”
“不会。”她打断,“他们怕的不是调查,是曝光。我们现在越镇定,他们越慌。”
挂了电话,她拐进一条小巷,走进一家不起眼的打印店。
“老板,帮我印这个。”她递出U盘。
“要多少份?”
“三十。双面,骑马钉,封面加厚。”
“得等半小时。”
“我不急。”
她坐在角落椅子上,看着打印机一页页吐出文件。外面阳光很好,照在玻璃门上,反光晃眼。
她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
手机又震。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的个人账户因司法协查已被临时冻结。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嘴角反而扬了扬。
收起手机,她走到前台,问老板:“能帮我寄一下这些资料吗?收件人名单在文档最后一页。”
“行啊,挂号信还是快递?”
“都行。只要明天能到。”
“那得加急。”
“加。”
她扫码付款,转身出门。
走在街上,她解开风衣扣子,手插进内袋,摸了摸那支录音笔。
还没完。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但她没加快脚步,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