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车到站了。燕子随着人群下车,北方小城的寒气像无数根细针,瞬间扎透棉袄,扎进骨头缝里。她站在出站口,哈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凝成团,又散开。天还黑着,站前广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等客的出租车亮着顶灯,像困倦的眼睛。
她掏出那封信,信纸的背面写着:海港区渔民新村十七号院。
她问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司机瞥她一眼:“三十。”
燕子捏了捏兜里的钱,那是儿子给的一百块和赵淌油给的两百块。她上了车。车在还沉睡的城里穿行,街道很窄,两边的楼灰扑扑的,有些窗户亮着灯,像夜的眼睛。偶尔有早起的人缩着脖子走过,手里拎着早饭。
越往海边开,空气里的腥味越重。不是鱼腥,是更深的海腥,混着盐和铁锈的味道。燕子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这就是海的味道?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想象中应该是咸的,清新的,带着自由的畅快。可实际闻起来,有点涩,有点苦,像眼泪风干后的味道。
“到了。”司机在一个胡同口停下。
燕子付了钱下车。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胡同很窄,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她找到十七号院,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院子里黑着灯,静悄悄的。
她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心脏跳得厉害,像要撞出胸膛。现在天还没亮,他应该还在睡。她该敲门吗?敲了门说什么?“我是燕子,我来看你了”?太突兀了。还是等天亮?
她在胡同里找了个石墩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天渐渐亮了,先是鱼肚白,然后是蟹壳青,最后太阳跳出来,金红金红的,把天边染成一片血色。海鸥的叫声远远传来,尖利,空旷。
院子里有了动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燕子猛地站起来,又慌忙坐下,低下头。
是他。她马上断定就是他!他比自己想象中略瘦,头发也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错落分明,有点乱。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外面套了件军大衣,端着脸盆出来,在院子里接水,洗脸。水很凉,他打了个哆嗦,用力搓了搓脸。
燕子看着他,这就是南墙,那个在网上对她说“我懂你”的男人,那个在信里写“如果撑不下去了,就来找我”的男人。此刻就在自己的面前,真实地存在着,呼吸着,用冰凉的水洗脸。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全身的血一下子滚烫的热,热得让自己觉得不真实。
南墙洗完脸,一抬头,看见了她,愣住了,手里毛巾掉进盆里。
两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望着。忽然 燕子甩掉背包冲了过去,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南墙。时间好像停了。
南墙一下子也甩掉了手里的脸盆,紧紧地把燕子搂进怀里。
一切在片刻间都凝固了,只有两颗心剧烈的跳动声在互相呼应着。
沉睡多年的,或者说是压抑多年的激情在此刻如火山一样爆发了。
海远处的海鸥在叫,远处的汽笛在响,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而两个人如此真实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
“燕子……”一阵亲吻,南墙先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
燕子腿有点软,抬头紧盯着南墙的两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南墙把燕子的背包收进了屋,也把脸盆和毛巾收进了屋。
血,依然在两个人的身体里澎湃奔涌,一切好像本该如此地发生了。
两个人没有什么语言,然而,两个人都心有灵犀的清楚彼此的心情。
两个人的世界温馨而温暖,两个人的世界激情澎湃而又恬静从容。
南墙没有出摊,整个这一天倾心地陪着燕子,虽然他的这间出租屋不大,但对两个人来说,温暖踏实就够了。
这一天,燕子从未想过会有一个男人会这样体贴的照顾她,也从未敢想过会有一个男人能如此体贴的疼爱她。
“当初我也是一个刺头的年轻人,不然,普通人家的孩子谁敢招惹开理发店的女人啊!不过,结婚后我就想着把日子过好,什么事儿我再也不去招惹了,只想着照顾好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庭。那时我非常疼她,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给她做按摩。在她怀孕期间的一个晚上,可能我手重了,给她做足底按摩时弄疼了她,她就一脚把我踹到地上,打那之后,我们就分居了 我知道我娶了个祖奶奶!”晚上,南墙给燕子做全身按摩,说了自己的委屈。
他每天会给她做按摩?燕子没有想到南墙的体贴竟然如此不懈。打结婚到现在,别说按摩,就连捶背这样简单的体贴,赵淌油也没有过。遇到如此体贴的男人不知道珍惜,他那个妻子也太不知道好歹了。或许,姻缘这东西就是一个怪东西,谁也说不清。
“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大海,我记得我曾经向你许诺过一起看大海。”南墙的手在燕子的背上来回地揉搓,“每天家里地里的忙,有条件还是能经常做做按摩好,能舒缓疲惫的筋骨。”
”你经常做按摩吗?”燕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赤身裸体的趴在他的面前竟然没有了一丝的娇羞 她回头问南墙。
“我学过按摩,学过搓背,但从来没有让人给按摩过,也从来没有让人搓过背。”南墙说,“舍不得!”
燕子没有说话了,如此体贴顾家的男人竟然婚姻走到这一步,这是阴差阳错,还是命的安排?
……
第二天的太阳还没升起,南墙推开燕子抱着他的胳膊起床了。他先是熬了一锅粥,然后出门买了些油条和包子,等他买完这些回来,燕子已经起床在梳洗了。
“油条、包子,还有我熬的粥,凑合着吃点儿我带你去看海。”南墙见燕子已经起床,有些难为情地说,“这儿也没有啥子特别的早点卖,跟咱们老家差不多,我就买了油条和包子。”
“能吃饱就行!”燕子一笑,“只要吃得舒心,什么特别不特别的?不舒心了,龙肝凤脑又能怎样?”
简单的早饭他们吃得很舒心。
早饭之后,南墙拿出了一件军大衣给燕子披上:“别嫌弃有点儿脏,这是我平时出摊时穿的。海边冷,海风刺骨,有这件军大衣能抵挡海风。”
军大衣很沉,有他的味道——烟草,汗水,还有海腥。燕子没觉得脏,倒是觉得很暖和。
两人手牵着手走出了出去。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闪闪发亮。路上行人匆匆忙忙。
海边并不远,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样子就到了。
海!真的海!燕子一阵惊喜。
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蓝,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深。不是平静的蓝,是涌动的,一波接一波,哗哗地涌上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下去。风很大,带着海腥味,吹得她头发乱飞,眼睛发涩。她看着海,看了很久。南墙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海,不说话。只有海浪声,风声,海鸥的叫声。
“这就是海。”南墙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来了半年,时常来看。看不腻。”
燕子想起自己那些关于海的梦:蓝色的,平静的,她在海里走,水是暖的。可眼前的海是冷的,是灰蓝色的,是汹涌的,是真实的,和梦里不一样,和想象中不一样。
“冷吗?”南墙问。
燕子摇摇头,军大衣很厚,他也真实地站在自己的身旁。很久,她忽然说:“我想看看你摆的摊,想看看你怎样卖东西。”
南墙的小摊在市场里,离海不远。是一个铁皮棚子,很小,摆着袜子、手套、头绳、钥匙扣,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摊子收拾得很整齐,每样东西都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摆了个小马扎,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缸子。
“就这些。”南墙说,声音里有点不好意思,“挣不了多少钱,但够吃饭。”
燕子看着这个小摊,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他逃离后的一切:一个铁皮棚子,一堆小商品,一个搪瓷缸子。自由吗?自由。艰难吗?艰难。值得吗?她不知道。
“你……媳妇没找你?”她问完就后悔了。不该问这个。
南墙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我们的离婚协议虽然没经官动府,但协议签下之后的那一刻,我和她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你儿子呢?”她问。
“我每个月给他寄点钱,不多,够他零花。”南墙吐了口烟,“他说高考完来看我。”
“会带他看看大海吗?”燕子问。
南墙点了点头。
燕子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父亲,一个儿子,站在海边,看海。应该会很温馨吧。可她呢?她的儿子,会理解她吗?会带她看海吗?
一上午,燕子就坐在小摊旁边的小马扎上,看南墙卖东西。来买东西的大多是附近居民,买双袜子,买副手套,几块钱的生意。南墙很耐心,不管买多买少,都笑呵呵的。有个老太太买了两块钱的头绳,忘了带钱,说下午送来。南墙说:“没事,大娘,您先用着。”
燕子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在论坛里那个说话锋利字字见血的“南墙”不是一个人。论坛里的他像个战士,拿着笔当刀,剖开生活的假面。现实里的他,是个体贴的男人,是个温和的小贩,对生活客客气气。哪个才是真的他?或者,都是他。就像自己在村里是能干的燕子,在论坛里是孤独的“寒夜独行”,在自己心里是那个想逃又不敢逃的女人。
中午,南墙收了摊,带她去吃午饭。去了一家小店,点了两个菜:炒白菜,炖豆腐。简单,但热乎。
吃饭时,南墙说这小城的事:说海边的渔民,说早市的喧嚣,说冬天的海风能把人耳朵冻掉。
燕子只是听着,心甘情愿地听着,心里很幸福地听着,偶尔也会问上一句。
吃完饭,南墙说下午带她去逛逛,去了海边公园,去了码头,去了老街。
这个小城很旧,很破,但有海,有风,有一种粗粝的生机,还有一个叫“南墙”的男人。
燕子抓起他的手,亲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蜂蜡膏,递给他:“这个治裂口的,好用!”
南墙接过,看了看,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燕子握住他的手。手很粗糙,但很暖。
回去的路上,天完全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但很温暖。
两天两夜的激情和体贴让燕子心里很踏实,但在心底的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该回家了!
家是什么?是房子?是儿子?是家具?是赵淌油?或者是那条大黄狗?
“不能留下来吗?”听燕子说要回去,南墙很失落地问。
燕子摇了摇头。
“那样吧,明天我们一块儿看场电影再回!”南墙见燕子执意,苦笑了一下说,“《泰坦尼克号》,真实发生在大海上的爱情故事,他们都说很好看。”
燕子犹豫了一阵,点了点头。
电影院里,当《我心永恒》的曲子响起的时候,虽然燕子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眼里的泪水还是肆意地淌了下来。她抓紧了他的手。
南回的列车上,不知播音员是为了时髦还是咋的,一路播放着那首《我心永恒》,在这样的曲子里,燕子竟然听到了海鸥的鸣叫,听到了汽笛的长鸣,也听到了他给自己做按摩时的按揉脊背的声音,还听到了他们深深长吻的心跳声。就像她这趟旅程。来了,看了,走了。什么都没改变,但心里有不一样的感受了。
列车到站 她下了火车,脚步很轻,但很稳。
太阳出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北方的狼”说的那句话:“往前走,哪怕只是半步。”
她走了。不只半步。虽然又回到了原点,但心里那片海,永远在那儿了。
附:燕子的故事可能是我们身边很多人的故事,敬请读者友友们留言点评。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或者这个故事触及到你心底深处的某一根弦,敬请分享给你的朋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