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挽缨走出谢府大门的时候,阳光正斜斜地打在青石阶上,街面被晒得发白。她脚步没停,一路往前走,身后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把过去十年的憋屈和委屈一并关了进去。她没回头,也不打算再看。
风卷起裙角,她抬手扶了扶发髻,碎发别回耳后,袖袋里母亲留下的金钥匙还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萧沉舟给她的玉佩,温润,不烫,却让她心头莫名松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不会需要谁。
可刚才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曾对她冷眼相待的人低头避让,她忽然觉得,赢是赢了,但没人能真正懂她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没有一句“辛苦了”,也没有人问她累不累。她像一把出鞘的刀,砍断了所有束缚,可刀归鞘时,竟不知该放在谁手里。
她回到兰心居,天已经擦黑。
屋内婢女点上了灯,烛火摇曳,映得窗纸微亮。她没让人伺候,挥手让人都退下,独自坐在窗前的矮凳上。窗外有棵老梅树,枝干虬曲,还没到花期,光秃秃的影子投在墙上,像谁画坏的一幅画。
她从怀里取出那半块玉佩,轻轻摩挲。边缘有些毛糙,是小时候摔的。娘抱着她说:“等找到另一半,就能回家了。”她一直以为“家”是指谢家,后来才明白,娘说的“家”,根本不在这里。
她盯着玉佩看了很久,终于低声道:“我以为我不需要谁……可为何,心里这么空?”
话音落,屋里依旧安静。只有烛芯爆了个小火花,噼啪一声。
她没察觉门是什么时候开的。直到肩头一暖,一件玄色外袍轻轻披了下来,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是男子的气息。
她没回头,也不用回头。
“你怎么又来了?”她语气懒懒的,像是抱怨,其实不是。
萧沉舟没答,只绕到对面坐下,手里拿了卷密报,就着灯火翻看。他穿一身常服,腰带松松束着,发冠也没戴正,几缕黑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点居家气。
“刚处理完事,顺路看看。”他说得轻巧,像只是路过喝杯茶。
谢挽缨瞥他一眼:“你那‘事’向来都在深更半夜,哪来的‘顺路’?”
他抬眸一笑,眼角微弯:“那你赶我走?”
“赶了有用吗?”她哼了声,转回头去,“每次都是神出鬼没,跟个尾巴似的。”
“那你说,要怎样才不算尾巴?”他放下卷宗,指尖轻敲案面,“要我提前递拜帖,写明‘九王爷将于戌时三刻登门陪伴,请谢二小姐准允’?”
她差点笑出来,硬憋住:“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一直很正经。”他正色道,“只是你总不给我表现的机会。”
她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摆弄那半块玉佩。可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扫过去——这家伙坐姿随意,腿长,膝盖都快顶到她这边了。灯影下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唇薄,偏偏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赖皮劲儿。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总在我身边?我不曾求你。”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终于问出了藏了一整天的问题。
萧沉舟也静了静。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执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温茶,推到她手边。
“你渴了。”他说。
她皱眉:“我没问你这个。”
“我知道。”他抬眼,目光沉静,“可你刚才说话声音有点哑,应该是站太久,嗓子干了。先喝水,再谈人生。”
她瞪他。
他笑:“你看,你一凶我,我就知道你在掩饰情绪。以前你怼人从来不用问句,都是直接甩结论。现在居然学会拐弯了,说明你动摇了。”
“你闭嘴。”她端起茶喝了口,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
他这才慢悠悠开口:“我说过,你值得。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想陪的人,从来只有你。”
院子里风掠过檐角,纱帘被吹起一角,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像铺了层银霜。
她没动,也没接话。
可那只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良久,她轻声道:“你知道吗?今天我走出谢府的时候,有人对我福身,喊了声‘二小姐走好’。那是第一次,我不是被人撵出去,也不是偷偷溜走,而是堂堂正正走在正门大道上。”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巷口看着。”他坦然承认,“你没回头,但我看见你走路的样子变了。以前是低着头快步走,怕惹事。今天是挺着背,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条路有多宽。”
她怔住。
原来他早就来了。
不是刚刚,是一直都在。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赶紧低头喝茶,把那点软乎劲儿压下去。
“所以你是跟踪狂?”她冷笑,“下次记得交份观察日志给我,方便我查岗。”
“已记录完毕。”他一本正经,“今日观察重点:谢二小姐气势提升30%,眼神威慑力增强,仆从回避率98.7%,唯一美中不足——走路太快,差点追不上。”
她噗嗤笑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笑了,立刻板脸:“你再胡说,我把你写进黑名单。”
“荣幸之至。”他微笑,“建议加个备注:‘此人心甘情愿被拉黑一万次,仍会准时出现’。”
她懒得跟他斗嘴,起身准备回房。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问:“你不走?”
“不急。”他重新拿起卷宗,“你睡了我再走。”
“谁准你住这儿了?”
“没人准,我自己准的。”他头也不抬,“再说,这院子现在归你管,你要赶我,也算行使家主权柄,合理合法。”
她咬牙:“你真是无赖到骨子里了。”
“嗯。”他应得干脆,“尤其对你。”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关门之前,余光扫见他还坐在那儿,灯下身影挺拔,手指翻页的动作稳定而从容。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一起关在门外。
夜深了。
她躺在床榻上,没睡着。窗外月光移到了床沿,像一条银线。她想起白天的事,想起嫡母最后那张扭曲的脸,想起厅里众人沉默的眼神,想起那个小丫鬟鼓起勇气喊的那声“二小姐走好”。
她本该高兴的。
可高兴完了,只剩疲惫。
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她没出声,听着那人走到窗边,把原本没关严的窗户轻轻合上,又将滑落的毯子捡起,搭在椅子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知道他是怕她着凉。
她闭上眼,没再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外传来马蹄声。
婢女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北境来使已在城外等候,说是庆典在即,请二小姐尽早启程。”
谢挽缨起身梳洗,换上外出的骑装,外罩一件厚实的斗篷。她刚推开院门,就看见萧沉舟牵着两匹马站在门前。
一匹是她惯骑的青鬃马,另一匹通体漆黑,鞍鞯精致,正是他平日出行的坐骑。
“你又要跟着?”她挑眉。
“不是跟着。”他把缰绳递过来,“是陪你去。”
“北境风雪大,路不好走,你一个病弱王爷凑什么热闹?”
“谁说我病弱?”他挑眉,“昨夜批到三更,今早五更起身,精神抖擞,龙精虎猛。”
“龙精虎猛?”她冷笑,“你再说一遍?”
“不信你摸。”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按,“心跳有力,体温正常,肌肉紧实——要不我脱件衣服给你验验?”
“放手!”她猛地抽回手,耳尖有点发热,“你再耍流氓,我让你在北境冻成冰棍。”
他哈哈大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哪有半分病态。
她翻白眼,也上了马,与他并辔而行。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零星早起的摊贩开始支棚。他们一路出城,走过熟悉的巷口,经过昨日那扇谢府大门。守卫远远看见,主动拉开正门,低头行礼。
她没停留,策马前行。
出了城门,风立刻大了起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寒意。远处山影朦胧,雪线清晰可见。
她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走了。”她说。
“嗯。”他应声,策马靠近了些,与她肩并肩,“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她没答,只是轻轻踢了下马腹,加速前行。
风迎面吹来,吹乱了她的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犹豫。
她终于承认——
这个人,或许真的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马蹄声踏在官道上,哒哒作响。朝阳升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连在一起。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唇角微微扬起。
这九王,真是我此生之依靠啊。
前方山路蜿蜒,通往北境。风雪未至,但旅程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