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了三天,谢挽缨的马蹄都快冻僵了。青鬃马喘着粗气,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前停下,前腿一软差点跪进雪堆里。她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自己也靠着岩石坐了下来。三日疾行,没怎么合眼,连喝口热水都是奢侈。她从包袱里摸出干粮,硬得像块石头,咬一口牙疼。
正啃着,林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她抬眼望去,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从树影后走出来,肩头落满霜,手里拎着一只玉壶,另一只手还牵着匹黑马。
萧沉舟把玉壶递过来,没说话。
她接过,拧开盖子,一股参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芯子的灯,慢慢亮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你说呢?”他靠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抖了抖袖子上的雪,“你一个人跑北境当共主,我总不能还在京城躺着听戏吧?”
她哼了一声:“我又没请你来。”
“请不请的,人到了就行。”他掏出一块帕子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再说了,你昨夜在静室翻来覆去想名单的时候,我就在屋顶蹲着。你说我该不该来?”
谢挽缨猛地抬头:“你偷看我?”
“不是偷看,是守着。”他嘴角一扬,“而且我没进屋,连窗缝都没往里瞄。就是看你半夜三点还在画地图,怕你熬出毛病。”
她噎了一下,低头继续喝茶,耳尖微微发红。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风从山口吹过,卷起一阵雪雾,远处的山脊像被刀削出来的黑线,直插天际。她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银甲束腰在阳光下一闪,像是有道光划过。
“回去之后,不会太平。”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他接得很快,目光一直看着远方,“谢家那边你已经撕破脸了,皇室不会无动于衷。药王谷和天机阁虽是你的人,但明面上还得装模作样。至于那些老狐狸大臣……”他顿了顿,“他们就爱看新贵摔跟头。”
她侧头看他:“所以你是来帮我挡刀的?”
“我是来陪你走这条路的。”他转过脸,眼神很稳,“你不用一个人扛所有事。我在,就能分一半给你。”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可真好听。万一我要杀的人里有你的旧部呢?你要不要拦我?”
“我只会问你一句,有没有别的办法。”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搁在膝盖上的手上,“如果非杀不可,我就站在你身后,替你清场。”
她指尖动了动,没抽开。
“那你不怕我有一天走得太远,回头看不见你了?”
“那你得先试试能不能甩掉我。”他低笑,“九王爷不是白当的。我这条命,早就跟你绑一块儿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片刻后,她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雪,重新系紧披风。萧沉舟也跟着起身,把空玉壶收进袖中。
“走吧。”她说,“再磨蹭下去,京城那帮人还以为我怕了。”
他牵过黑马,与她并肩而行。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出山坳,踏上通往南方的官道。雪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渐渐连成一条线。
这一路不再疾驰,而是缓行。他们轮流讲些琐事——他说京城最近哪家茶楼出了新点心,她说北境哪个小部族送了碗鹿乳羹还插根红羽毛。语气轻松,像两个结伴出游的普通人,而不是刚掌控一方势力的共主与王爷。
天黑前,他们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扎营。驿站年久失修,屋顶塌了一角,但四面墙还在,能挡风。萧沉舟捡柴生火,她则从包袱里翻出干粮和水囊。火堆燃起来后,暖意慢慢渗进骨头里。
她靠在墙边,望着跳跃的火焰出神。
“你在想什么?”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在想,若有一天我必须选择牺牲一人以保全大局,你会不会怪我?”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拉进自己掌心。
“我只会问你,有没有试过带我一起扛。”他说,“你不是孤军奋战,我也不是旁观者。你要做决定,那就我们一起做。你要背负代价,那就我们一起背。”
她抬眸看他,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来,落在他眼里,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她忽然轻笑一声:“好。那以后——我们并肩作战。”
他点头:“无论风雨,生死同路。”
两人不再多言。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像夏夜的萤火虫。外面风雪未停,但这个小小的角落,却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营地只剩下一堆灰烬和散乱的马蹄印。谢挽缨站在驿站门口,望着东方泛白的天际。晨雾弥漫,远处的山峦藏在灰白色的雾里,看不真切。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萧沉舟也跃上黑马,立于她身侧。
“这天下,终究没有真正安稳的时候。”她低声说。
“可有你在,乱世也值得闯一闯。”他策马靠近半步,与她肩并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扬鞭。
马蹄踏破晨霜,疾驰而去。身影融入初升朝阳的金光之中,朝着京城方向奔去。
风从背后推着他们,雪原在脚下延伸。前方百里,便是那座金瓦朱墙的城池,藏着无数暗流与杀机。但她不再回头看北境的冰雪之城,也不再回想昨夜篝火旁的誓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赴局的庶女,也不是独自镇压万妖的共主。
她是谢挽缨,身边站着萧沉舟。
他们要一起走完这条路。
马速渐快,官道两侧的枯树飞速后退。她的披风被风吹得高高扬起,银甲在阳光下闪出冷冽的光。萧沉舟落后半个马身,目光始终落在她背上,像是生怕她突然消失。
一百里外,京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她忽然勒住缰绳。
马嘶一声,前蹄扬起,停在半道。
萧沉舟也跟着停下,皱眉:“怎么了?”
她没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远处。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静静伫立,挡住了去路。旗帜未展,看不清归属。但他们穿着统一的墨色劲装,腰佩短刃,站姿笔直如松。
人数不多,约莫二十人,却散发出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
谢挽缨眯起眼。
这些人,不是谢家的,也不是朝廷的。他们身上没有官印,也没有家族徽记。但他们站的位置很讲究——正好卡在官道最窄的一段,两边是陡坡,进退受限。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进城。”她冷笑。
萧沉舟策马上前半步,挡在她前面:“你累了,这种小事我来处理。”
“少来这套。”她一把拽住他缰绳,“你当我是什么娇小姐?我刚镇压完七十二部族,你让我躲你后面?”
他无奈:“我不是让你躲,是让你歇会儿。”
“我不累。”她抽出腰间软剑,剑锋在晨光下一闪,“而且我喜欢亲自动手。”
他叹了口气:“你真是……一点不让人的余地都不留。”
“对敌人,本来就不该留。”她策马向前,“走不走?不走我自己上了。”
他摇头一笑,终于跟上。
两人并骑前行,速度不快,但气势逼人。离那队人还有三十步时,对方终于有了动静。
为首的黑衣人抬手,其余人立刻列阵,呈半月形展开,将官道彻底封死。
谢挽缨勒马停在十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
那人没答,只是缓缓拔出短刃。
她嗤笑一声:“不说也行。”
话音未落,她已纵马冲出。
马蹄踏雪,剑光如电。她人在马上,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吐信,直取对方咽喉。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让,短刃横扫,却被她剑尖轻轻一挑,震得虎口发麻。
萧沉舟没有立刻出手,只是策马绕到侧翼,观察局势。
谢挽缨也不需要他帮忙。她一人一马,在敌阵中穿梭如风。软剑每一次挥出,必有一人倒地。不是死,而是失去战斗力——或被击中手腕,或被踢中膝盖,全都倒在雪地里哀嚎。
不过十息,二十人尽数伏地。
她勒马回身,剑尖滴血未沾,冷冷看着唯一还站着的首领。
“现在可以说了吗?”她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牙,仍不言语。
她也不恼,反而笑了:“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会查出来。”
她收剑入鞘,正要转身,忽然察觉一丝异样。
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香气。
她猛地回头,看向那人的袖口——一抹暗红色的粉末正从裂口中缓缓飘出,遇风即散。
“小心毒!”她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那人已扑上来,五指成爪,直抓她面门。
她迅速后仰,险险避开。但那抹红粉已被风吹起,飘向她与萧沉舟的方向。
萧沉舟早已跃下马,一把将她拉下。两人滚入雪堆,堪堪避过毒雾。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撑起身子,脸色却沉了下来,“这是‘赤魇粉’,见血封喉。他们不怕死,也不怕暴露身份,说明背后的人根本不在乎他们活着回去。”
萧沉舟点头:“典型的死士作风。”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望向那群倒地的黑衣人。他们已经开始抽搐,口吐白沫,显然体内早被种下剧毒,一旦任务失败便会自毙。
“又是这一套。”她冷笑,“可惜,我还是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哦?”萧沉舟挑眉,“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当然。”她走到那首领尸体旁,蹲下身,从他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铜质,正面刻着“暗”字,背面是一轮残月。
她捏着令牌,指尖用力,直接把它掰成两半。
“‘暗夜’组织。”她站起身,语气平静,“终于按捺不住了。”
萧沉舟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她把断牌扔进雪里,“他们敢拦我的路,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她翻身上马,声音冷了几分:“告诉你的暗桩,从今天起,凡是跟‘暗夜’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我要他们知道,惹我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命收场。”
萧沉舟也上了马,点头:“我已经布好了眼线,就等你一句话。”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你还挺配合。”
“不然呢?”他笑道,“你是我女人,我不护你,谁护你?”
她没反驳,只是轻轻踢了下马腹。
两人再次启程,马蹄踏过雪地,留下两行并行的印记。身后的尸体渐渐被风雪掩埋,仿佛从未存在过。
太阳完全升起,照在京城的城楼上。守城士兵远远望见两骑疾驰而来,连忙准备开闸。
谢挽缨抬头望着那座熟悉的城门,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萧沉舟并肩而行。
马蹄声越来越近,城门缓缓开启。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雪原,然后一扯缰绳,冲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