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挂在主峰的石壁上,那道青光像条懒洋洋的蛇,慢吞吞地往上爬。广场上的人比昨天更多了,灵童们踩着微弱光晕扑腾,弟子们抱着图纸来回跑,连扫地老头都把扫帚换成了罗盘,边走边测灵脉波动。
我站在高台边缘,自拍杆举得手臂发酸,玉佩屏幕滚得眼花缭乱。
【姐姐今天也是全勤打卡!】
【灵气浓度+15%!感谢云门长!!】
【建议出周边!言灵护身符我要十个!】
【主播考虑收徒吗?学费好说!】
弹幕刷得飞起,热乎得能煎蛋。我低头看了眼运动鞋,鞋带松了一根——这还是昨夜冲太猛没来得及系。我弯腰去绑,刚蹲下,就听见有人在喊我名字。
“云师姐!”
抬头一看,是个眼生的小弟子,捧着个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盒子,脸涨得通红:“这是……这是外门三百二十七人凑的谢礼!请您务必收下!”
我还没开口,旁边又窜出来一个:“师姐!我们阵法堂连夜画了《言灵入门十讲》手抄本,您看看能不能直播讲解一下?”
再一个:“小絮姐!后勤组想请您命名新调配的聚灵丹,叫‘泰酷辣丸’行不行?”
我嘴角一抽,正要摆手推脱,玉佩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系统提示:
【警告:检测到五组异常打赏账户,IP集中于东洲三十六坊,行为模式高度一致,疑似组织化舆论引导。建议启动防控协议。】
我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滑动弹幕区,果然发现几条重复出现的话:
【姐姐现在可是三界第一嘴强王者,不如开个收徒直播间?】
【建议成立‘反卷联盟’,带我们推翻仙门老古董!】
【云门长该整顿修仙界了!】
语气熟悉得很,像是某些营销号半夜三点群发的那种。
我冷笑一声,对着自拍杆轻声道:“尊嘟假嘟。”
话音落,玉佩屏幕猛地一闪,所有重复ID瞬间被标红锁定,弹幕流里冒出一排小字:
【虚假账号已屏蔽,发言权冻结七日。】
人群还在围着我叽叽喳喳,我清了清嗓子:“各位,先听我说一句。”
他们安静下来。
我举起自拍杆,镜头转向广场中央那片从石缝里钻出来的绿芽:“你们看这些草,不是我种的,也不是哪位大佬赏的,是自己拱出来的。灵气回来了,是因为所有人一起拼了命地校准符文、铺设阵基、搬运灵石。我不是什么门长,更不是祖师爷,我就一穿书社畜,运气好点会耍嘴炮。”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这波功劳,属于在场每一个没躺平的人。”
弹幕静了半秒,随即炸开:
【破防了家人们!!】
【姐姐不装,我们都懂!!】
【这才是真·人间清醒!】
【建议把这段剪成短视频循环播放!】
我关掉特效滤镜,正准备切回日常拍摄模式,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东侧演武台多了个人影。
那人穿着靛蓝道袍,袖口绣着繁复咒纹,手里捏着一枚青铜符牌,站得笔直,嗓门洪亮:“云小絮何在?今日我要替大道正名!”
全场一静。
我转头看向他,心里默默吐槽:来了,经典桥段——成名之后必有挑战者上门踢馆。
他见我没应,又往前一步,声音更大:“你以网络热梗亵渎天道真言,将至高言灵术沦为笑柄!此等行径,与魔修何异?今日若不登台受教,便当众自毁玉佩,向三界谢罪!”
我差点笑出声。
这哥们中二得挺到位啊,就差头顶飘个“正义使者”的血条了。
围观弟子开始交头接耳:
“他是谁啊?”
“听说是北境来的游方修士,自称‘正统言灵传人’,以前靠念经文卖驱邪符为生。”
“哎哟完了,这是被抢饭碗了来找场子。”
我叹了口气,对着镜头小声说:“家人们,这不是挑战,这是失业人员再就业指导现场。”
弹幕立刻跟上:
【哈哈哈哈真实!】
【建议送他一本《新媒体运营从入门到精通》!】
【失业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拥抱新时代!】
那位“传人”显然没听清我说啥,但看我笑他就更怒了,猛地一拍符牌,空中浮现一道金光咒印,嗡嗡作响,气势逼人。
“你笑什么!此乃《九霄正言诀》第三式——‘肃静归真’!你若不应战,便是心虚!”
我翻了个白眼。
说实话,我现在最不想干的事就是打架。昨晚睡了不到四个时辰,眼下乌青得能当烟熏妆代言,脑子里还卡着一组没算完的共振参数。要是能用PPT解决战斗,我宁愿加班。
但我也没退。
因为我知道,这时候退一步,明天就会有十个、百个所谓“正统”跳出来踩我立威。废灵根的身份好不容易撕了标签,不能让他们再按回去。
于是我抬起手,语气平静:“我没兴趣当裁判,更不想做祖师爷。你要觉得热梗low,那你继续念你的经,我去搞我的直播,互不打扰,行不行?”
他冷笑:“休想!今日你不战也得战!”
说着,手中符印猛然压下,金光如刀劈来。
我皱眉。
真动手是吧?
行吧。
我张嘴,三个字轻轻吐出:“退退退。”
不是吼,不是咒,就跟提醒室友关门一样自然。
可这三个字一出口,空气中仿佛有层看不见的膜被推开。那道金光“肃静归真”直接扭曲变形,像被无形大手一把抓起,连人带符整个抛飞出去,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咚”地一声砸进西角的后勤灵药筐里。
筐里堆满了刚采的新鲜灵芝和雪莲,此刻全被压扁了。
全场沉默一秒,随即爆发出哄笑声。
“哈哈哈他卡在筐里了!”
“快看他的帽子!沾了半片灵芝!”
“这招绝了!物理净化!”
我耸耸肩,对着镜头眨眨眼:“看见没?不是我不尊重传统,是传统它扛不住现代管理学。”
弹幕疯狂滚动:
【退退退封神!】
【建议列入仙门防御十大神技!】
【下次开会用这招赶走烦人领导!】
我正想关掉直播去喝口水,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
回头一看,林婉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回廊转角。
她还是那身素白纱裙,发髻整齐,脸上带着温温柔柔的笑,手里捧着一叠信纸,远远朝我走来。
“师姐。”她声音轻软,“这些都是各地弟子写给你的感谢信,加起来有八百三十六封呢。我帮你整理好了,特意送来。”
她说着,脚步不停,眼看就要走到高台前。
我站着没动。
上次她靠近冷渊居所,袖中玉铃震了三下;上上次她递茶,杯底浮现出迷魂香纹路;再上次……算了,黑名单太长记不住。
但我记得一点:林婉儿每次笑着说“谢谢”,我都得花十倍力气擦屁股。
所以我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哎呀多不好意思,这么多信我看了肯定哭鼻子,耽误你练功不说,还得找人借纸巾。”
她脚步一顿,笑容没变,眼神却微微闪了一下。
“师姐谦虚了。”她柔声道,“你是我们的英雄,值得所有人敬仰。”
我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对玉佩低语:“记录林婉儿行为模式,关键词:感谢、眼泪、靠近冷渊居所路线。同步分析历史数据,标记异常频次。”
玉佩屏幕一闪,弹出一行小字:【已建档,当前匹配度67.3%,接近预警阈值。】
林婉儿见我不接信,也没坚持,只轻轻把信放在旁边的石桌上:“那我放这儿了,师姐忙完再看。对了,冷师叔今早去了偏殿,好像在查什么资料……”
她顿了顿,似无意提起,“你说会不会是关于言灵术起源的?毕竟你现在这么厉害,说不定能找到真正的传承呢。”
我眼皮一跳。
冷渊查资料?还偏偏是言灵术起源?
这话题来得太巧了。
我笑了笑,语气轻松:“哦,那挺好啊,等他查出来我请他吃饭。不过估计难,毕竟人家清冷禁欲,不吃凡间烟火。”
林婉儿抿嘴一笑,没再说什么,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裙摆掠过石阶,风一吹,隐约传来一丝极淡的香气。
我没闻清楚是什么味,但玉佩自动捕捉并识别:
【检测到微量‘泪殇香’成分,来源:腰间玉铃。关联技能:情绪操控类法术,持续时间≤两刻钟。】
我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我对镜头说:“家人们,记住一句话:越是温柔的声音,越要打开防抖模式。”
弹幕秒懂:
【绷不住了!】
【这届反派太敬业了!】
【建议给林婉儿发个最佳女配奖!】
【姐姐快跑!她要给你织感情网!】
我摇摇头,正要把自拍杆收回来,忽然看见掌门师兄晃悠悠地走进了广场。
他还是那副佛系老干部模样,灰色道袍皱巴巴的,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边走边喝枸杞水。走到我面前,站定,捋了捋胡须。
“小絮啊。”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警铃大作。这位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主,今天居然主动现身公众场合,绝对有事。
他慢悠悠地说:“刚才南天门传来消息,三大宗门联合发帖,想请你去做‘名誉长老’。”
我一愣:“啥?”
“第一个是玄音阁,说你言灵天赋前无古人,愿奉你为‘言灵圣使’,年薪百万灵石,包吃包住。”
“第二个是天机院,想聘你为‘新媒体战略顾问’,负责推广修仙界数字化改革。”
“第三个最狠——昆仑墟直接派人送来婚书,说是他们少主仰慕已久,非你不娶。”
我听得嘴角直抽:“所以这是要给我安排三条路?升官、发财、嫁人?”
掌门点点头,眼神深邃:“你现在的名声,已经不只是仙门内部的事了。三界都在盯着你。有人想捧你,有人想用你,也有人……想毁你。”
他说完,没再多问,只是静静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试探。
试探我是不是会被名利冲昏头,试探我还会不会记得自己是谁。
所以我笑了下,语气随意:“我不当官,工资也不涨;不搞顾问,PPT我都懒得做;至于结婚嘛——”我指了指脑袋上的自拍杆,“这玩意儿比我命都重要,谁娶我得先答应让我天天直播。”
掌门听了,呵呵一笑,拍拍我肩膀:“好,有原则。”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不过啊,你也别太放松。名声这种东西,捧得越高,摔下来就越响。”
说完,慢悠悠走了。
我盯着他背影,总觉得这话不像随口一说。
正想着,冷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广场另一侧的柱影下。
他没穿外袍,只一身月白常服,袖口暗纹流转,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茶。阳光照在他肩头,发带垂落,神情依旧冷淡。
但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不动的山。
我没过去,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
而且他一直在看着这边。
片刻后,他抬步走来,经过我身边时淡淡道:“她职责未尽,不得离岗。”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原本还在议论“名誉长老”“婚约”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嘀咕:“冷长老这是……护短了?”
“可不是嘛,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还敢挖人?”
“啧,看来云师姐真是他亲徒弟。”
我低头看着脚尖,忍住笑意。
这家伙,表面冷冰冰,其实比谁都护犊子。上次说我做得很好,已经是极限夸奖了,这次干脆直接一句话堵死所有路。
行吧,既然师父都发话了,那我就继续赖着不走。
我重新举起自拍杆,镜头扫过广场:
新生的绿芽在风中摇曳,
弟子们忙碌穿梭,
灵童们笨拙地练习飞行,
演武台上那个“正统传人”终于从药筐里爬了出来,帽子歪了,一脸懵。
我把镜头对准他,调侃道:“家人们,看到没?这就是不服新版本的代价。”
弹幕笑疯:
【建议加入失败案例库!】
【这筐可以申遗了!】
【主播考虑开个‘如何优雅地被退退退’课程吗?】
我正播得起劲,玉佩突然震动不止。
新消息接连弹出:
【警报:检测到三批匿名订单,试图批量购买‘防劈防晒霜’配方,来源未知。】
【提醒:林婉儿已进入冷渊居所区域,停留时长超过常规值。】
【突发:魔界方向传来高频信号,疑似‘魔界第一深情’正在发起跨域连线请求。】
我扫了一眼,没点开。
现在不是处理这些的时候。
我现在站在广场中央,脚下是复苏的大地,耳边是喧嚣的人声,眼前是无数双信任的眼睛。
我知道,这一切才刚开始。
我也知道,麻烦已经在路上了。
但我更清楚一件事——
我可以躲一时,但不能躲一辈子。
他们想捧我上神坛?不行。
想把我当工具人?没门。
想挑拨、算计、围猎?那就来吧。
我云小絮,穿书之前是社畜,穿书之后是炮灰,现在是废灵根出身的言灵者。
我不靠天赋,不靠背景,也不靠男人。
我靠的是脑子、是嘴、是不肯认命的那一口气。
我盯着镜头,声音平稳:“这世界从来不缺想利用你的人。”
“但只要你还掌握话语权,你就没输。”
弹幕缓缓滚动:
【姐姐说得对。】
【我们都在。】
【别怕,有我们在。】
【退退退永远的神!】
我关掉美颜,收起滤镜,让风吹乱我的刘海,让黑眼圈暴露在阳光下。
然后我说:“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更吵,更乱,甚至有人会想让我闭嘴。”
“但只要我还站着,就还会说。”
“只要还能发声,就不会停。”
冷渊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
掌门师兄在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婉儿的身影隐没在回廊深处。
而我,依然举着自拍杆,站在高台之上。
玉佩屏幕亮着未读消息的红点,
风吹动改良汉服的下摆,
运动鞋踩在石板上,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