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细碎水花。城门守卫刚把闸门拉到一半,两骑便已冲入内道。谢挽缨没减速,只抬手将一袋碎银甩向哨岗,声音清亮:“替我喂一下马,它跑坏了。”话落人已掠下马背,广袖一拂,素裙扫过积雪未沾半点泥尘。
她站在别院门前,指尖轻轻按在腰间软剑上。这处宅子是北境来使临时安排的落脚点,不大,但清净。墙外车马喧嚣,墙内枯梅斜伸,枝头残雪压着几朵将开不开的花苞。她看了眼天色——日头偏西,还不到掌灯时分。
“备水。”她对迎上来的婢女说,“我要沐浴。”
婢女低头应是,转身去吩咐下人。不过片刻,三拨人先后登门,手里都捧着请帖。第一拨说是吏部尚书府设宴,第二拨来自礼部侍郎家,第三拨竟是国子监祭酒亲笔邀约。三家时间全挤在今晚戌时初刻,地点还都在城南同一片坊区,明摆着是要她选一个、得罪两个。
谢挽缨坐在铜镜前擦头发,听完了通报,嘴角微动:“回了吧,就说本主今日风寒未愈,不便见客。”
婢女犹豫:“可……他们都等着回话。”
“那就一起回。”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写了六个大字:**明日设宴,恭候光临**。写完吹干,让仆从分别送去三家,并附言:“只请三位中立之家,其余恕不接待。”
做完这些,她才慢悠悠进了浴房。热水氤氲,她靠在桶边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像走棋盘一样过了一遍京城势力图。这些人急什么?不就是怕她带着北境妖族的势气回来搅局么。现在试探她,明天弹劾她,后天就想把她赶出京城?
呵,真当她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已有行人往来。谢挽缨换了身月白色窄袖劲装,外披一件浅灰斗篷,戴着帷帽出了门。她没带随从,也没坐轿,步行往城南药市去。
药市早市最热闹。各路采药人、坐堂医、宗门弟子混杂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在一家摊位前停下,拿起一包标注“雪莲精”的药材闻了闻,冷笑一声:“这味儿,连山脚野菊都比不上,也敢标十倍价?”
摊主是个年轻道士,脸色一变:“姑娘说话客气点,这是玄灵宗认证过的货!”
“认证?”她随手抽出一把小银刀,在药材里划拉两下,挑出几片染色的根茎,“你拿这个糊弄谁呢?玄灵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围观人群渐渐聚拢。有人认出她腰间的令牌,低声议论:“这不是昨夜进城那位北境共主吗?”“听说她查过七十二部族贪腐案,手段狠得很。”
那道士还想辩解,谢挽缨已将整包药材摔在他脸上:“下次再让我撞见以次充好,我不只是砸你摊子。”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伐稳健,身后留下一片骚动。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遍整个药市:谢挽缨回来了,而且不好惹。
与此同时,宫门口正上演另一出戏。
礼部官员手持文书,当众宣读:“谢氏挽缨,未经报备擅自返京,依《大胤律》应罚俸三月,禁面圣三月。”
旁边几位大臣点头附和,仿佛这事就这么定了。
可他们话音刚落,一名低阶御史突然出列,高声呈递奏折:“臣有本参!据《大胤律·边疆通例》第三条:凡镇守外域共主,归期自主,无需报备!且谢主携北境七十二部族联合签署‘共主义务书’为证,身份明确,职权合法!若礼部执意追责,是否意在否定北境归附之实?”
这话一出,全场哑然。
礼部尚书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又不敢提“共主”二字——毕竟那是朝廷默许的存在,真闹上朝堂,皇帝也不好办。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僵住了。没人再提罚俸,更没人敢拦她进宫。
而此时的谢挽缨,正坐在城东一处茶楼二楼,面前摆着一杯热姜茶。她掀开帷帽一角,望着街对面礼部衙门的方向,轻啜一口,自语道:“一群老狐狸,以为拿规矩就能压人?规矩是我踩在脚下的工具,不是你们拿来绑我的绳子。”
她放下杯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是刚才路过时,一个小乞丐塞给她的。上面写着几个字:**暗夜残党现身,某大家联络密使**。
她看完,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揉成团,扔进茶碗里泡烂。然后唤来店家:“结账。”
店家笑着上来:“姑娘今天赏心悦目啊,连带着我们这破茶楼都旺了几分人气。”
“那你该感谢我。”她丢下一枚银角子,“回头我还要来。”
离开茶楼后,她没有直接回别院,而是绕道去了城西一趟。那边是贫民巷,房屋低矮破旧,污水横流。她穿过几条小巷,在一处废弃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老板,好久不见。”她对那个佝偻着背的老汉说。
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嘴里嘟囔:“姑娘认错人了,我没见过你。”
“哦?”她笑了笑,端起茶碗,在桌上轻轻磕了三下,又翻转两次,“三年前你在北境卖情报,换了一百两金子,逃到这里藏身。我记得你左耳缺了个角。”
老汉的手抖了一下。
她继续说:“今天傍晚,会有人来找你,问有没有看到我留下的记号。你就说,我在第三根柱子底下画了个圈。”
老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喝完茶,起身离去。临走前,顺手把一枚铜钱压在碗底——正面朝上。
回到别院时,天已全黑。她洗漱完毕,换上寝衣,坐在灯下看书。婢女进来禀报:“今日各家都没再送请帖。”
“嗯。”她翻页,不紧不慢。
“还有……城南药市的事,已经传到宫里了。听说玄灵宗派人去查摊主了。”
“查得好。”她合上书,“让他们自己乱去。”
婢女退下后,她吹灭蜡烛,只留一盏油灯燃着。窗外风吹树影晃动,屋内寂静无声。她起身走到桌前,从暗格里取出那份密信残片,点燃火折子,一点点烧成灰烬。
火焰映在她眼里,忽明忽暗。
她忽然笑了,声音很轻:“想用死士?我连活人都不怕,还怕鬼?”
笑声落下,她转身躺上床,盖好被子,闭眼入睡。
这一夜,京城各方都没睡踏实。
吏部尚书连夜召见心腹,质问:“为何让她轻易脱身?”
礼部侍郎在书房踱步,喃喃自语:“她怎么知道《边疆通例》第三条?”
玄灵宗长老怒摔茶杯:“哪个弟子那么蠢,敢冒充本宗售假?”
而在一座幽深宅院里,一名身穿墨袍的男人盯着手中情报,眉头紧锁:“她今天去过贫民巷?做了什么?”
下属低头:“属下查了,只发现她在一处废茶摊喝了碗茶,给了个铜钱。”
“铜钱?”男人眯眼,“哪一面朝上?”
“……正面。”
他猛地站起:“糟了!那是反向联络信号!她根本不是去接头,是在设陷阱引我们查她!”
“立刻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再去接触那个老乞丐!”
命令下达得太晚。
第二天清晨,那名老乞丐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屋梁上,脖子上缠着一根麻绳,桌上放着一封血书,写着:“我泄露机密,愧对恩人。”
消息传出,原本蠢蠢欲动的几股势力全都按兵不动。
谁都没想到,谢挽缨一招虚实结合,竟反过来逼死了对方的眼线。
而她本人,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练剑。
晨光洒在银甲束带上,反射出冷光。她手腕一抖,软剑如蛇游走,每一式都精准无比。
婢女站在廊下看着,忍不住嘀咕:“小姐这几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另一个婢女摇头:“你不明白,这不是心情好,是赢了的感觉。”
上午巳时,她收到一封新帖子——这次是工部一位不起眼的小官联名几位寒门子弟,请她在城北诗社赏春赋诗。
时间刚好卡在午时,不早不晚。
她看完,笑了一声:“终于有聪明人想通了——与其围堵我,不如拉拢我。”
她提笔回帖:**欣然前往,愿闻高论**。
下午申时,她出门赴宴。
一行人刚走到街口,迎面撞上一辆失控的马车。马受惊狂奔,直冲人群而来。
路人尖叫躲避,她却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马蹄离她不足五步,她才侧身一闪,左手抓住缰绳,右手一扯,硬生生把那匹烈马拽停在半道。
周围一片哗然。
驾车的小厮吓得瘫在地上:“对……对不起大人!马突然惊了!”
她拍拍马脖子,淡淡道:“马不会无缘无故惊。你车上装的是什么?”
小厮支吾不说。
她也不逼问,只让人打开车厢——里面全是写着“赈灾专用”的米袋,但袋子缝口处露出一角暗红粉末。
她挑眉:“赤魇粉?上次‘暗夜’用过的毒,怎么又出现在赈灾粮里?”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
有人悄悄往后退,有人低头快步走开。
她命人封存货物,上报刑部。
当晚,工部仓廪司副使被连夜带走调查。
第三日,她依旧每日如常:早上练剑,白天出门,晚上读书焚信。
那些曾经想联手压制她的世家,如今内部争吵不断。
有的主张继续冷处理,有的担心被牵连想撇清关系,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偷偷销毁与“暗夜”往来的书信。
她坐在窗边喝茶,看着远处王府方向的飞檐翘角,心想:萧沉舟布的局,差不多也该动了吧?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喝茶,等风来。
第四日清晨,她正在梳妆,婢女急匆匆进来:“小姐,不好了!昨夜刑部大牢走水,关押的那个副使……烧死了!”
她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哦?这么巧?”
“大家都说……是灭口。”
她抿了一口茶,淡淡道:“那就让他灭吧。反正我知道是谁指使的。”
她放下茶杯,起身穿衣:“准备轿子,我要去趟皇城司。”
婢女惊讶:“您不是被禁面圣了吗?”
“禁的是‘面圣’。”她系好腰带,戴上九尾凤钗,“又没禁我去查案。”
皇城司门前,守卫拦路:“谢主,您无诏不得入内。”
她掏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北境共主监察令”七个字:“凭此令,可查京城一切涉北事务。昨夜失火案,牵涉北境药材走私,归我管。”
守卫面面相觑,最终放行。
她在档案室翻找了一个时辰,找出三份关联卷宗:一份是三个月前的药材出入记录,一份是近期城防调度图,还有一份竟是某位大学士私下调用漕运船只的日志。
她把这些资料全部抄录备份,临走前对值守官员说:“这些东西我借去看看,三天后归还。”
对方想拦,却又不敢。
当天下午,那位大学士在家中突发急病,昏迷不醒。
夜里,其府邸外围突然出现大量流浪猫狗聚集,叫声凄厉,扰得四邻不安。
第三天,有人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人从后门抬出一口棺材,悄悄运往城外。
谢挽缨坐在别院屋顶,望着那辆马车远去,嘴角微扬。
她取出一枚铜钱,轻轻一弹。
铜钱在空中翻滚一圈,落入瓦缝,正面朝上。
她翻身跃下,落地无声。
走进屋内,她点燃最后一份密报,看着火苗吞噬纸张上的名字。
灰烬飘起,落在她指尖。
她忽然低声笑了:“这京城势力,不过如此。”
笑声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婢女在门外轻唤:“小姐,皇城司来人了,说有要紧事通报。”
她不动声色:“让他等着。”
她走到铜盆前,将剩余的灰烬倒入水中搅散。
水面上浮起一层黑色絮状物,缓缓沉底。
她撩起袖子,用帕子擦了擦手。
然后才转身,走向厅堂。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砖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