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院子外头那个缓缓移动的“雪堆”,心里直犯嘀咕。
今年的雪下得毫无征兆,又理直气壮。窗外的世界被蓬松而沉默的白覆盖,所有轮廓都变得陌生。正看得出神,就瞧见那玩意儿,说是个移动的雪堆,它又有四条短腿在笨拙地划拉;说是个活物,浑身又盖着那么厚的雪,活像刚从糖霜里滚出来的糯米团子。
它慢吞吞地、目标明确地朝门口走来。我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附近谁家养这么个东西。没有。
再近了,才看出来是白狗。暂时看非常白的白狗。不是我家的大黄。
“雪团子”在离门廊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猛烈抖动起来。雪花四溅,在阳光下炸开一小朵闪光的烟花。雪簌簌落下,先露出一截欢快摇摆的毛掸子尾巴,接着是覆着冰晶的脊背,最后是一张同样沾满雪花、却咧着嘴、吐着粉色舌头哈白气的狗脸。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和一丝跑疯了的疲惫。
“汪!”
我愣了两秒,笑出声。是大黄,我那只平时恨不得把自己摊成地毯的萨摩耶。早上它扒门想出去,我只开了条缝。它倒好,一头扎进雪里,成了这副模样。
拉开门,寒气卷着雪的清冽扑进来。它欢天喜地蹿进屋,爪子在温暖地板上留下几朵迅速化开的水渍。又甩甩头,几粒冰碴飞到我裤腿上,凉丝丝的。我蹲下,用手拂去它耳朵尖和眉头的雪。毛湿了一层,摸上去凉,底下透出的体温却是暖烘烘的。
它仰着头,享受地眯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仿佛刚才那场大雪变形记是狗生一次了不起的探险。
屋里很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流水声。我揉着它半湿的脑袋,看窗外被它踩得乱七八糟又生机勃勃的雪地。忽然觉得,冬天因为这么个会“大变活狗”的插曲,变得具体而温暖,是它身上化开的雪水,是眼里探险归来的光,是这满屋子忽然而至的、活生生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