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还停在脚边,云无戈终于动了。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先把左手从岩壁上拿开,手指蹭过地面,沾了湿泥。刚才憋气太久,左臂发青,颜色已经爬到肩膀,手指僵硬,不像是自己的。他咬牙,用右手撑住地面,慢慢把身子往上推。骨头发出声响,肋骨那里一阵钝痛,像有人在里面用旧刀子磨。
他没出声。
头顶的风小了一些,谷口没人了,但凌霄子最后那句话——“封锁三百里”——还在耳边回响。他知道时间很紧。再躲在岩缝里,迟早会被找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镜子。
镜子是温的,贴着皮肤,像晒过太阳的石头。刚才黑烟扑来时,它自己冒了一层雾挡了一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试过念咒,试过运气,甚至心里喊过“系统”,都没用。这镜子不听指挥,只在关键时刻动一下。
他不信这是巧合。
他轻轻托起镜子,盯着看。镜面有很多裂痕,角落还缺了一块,看起来比路边摊的破烂都不如。可就是这个东西,让他活到现在。
“你不想我死。”他低声说,声音沙哑,“那你就要帮我逃出去。”
说完,他也没指望镜子发光发热,只是把它按回胸口,用破布包好,塞进衣服里。
然后他爬了出去。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下。爬出岩缝后,他趴在地上,耳朵贴地听动静。远处有脚步声,三队人正朝这边靠近。天上也有飞舟掠过树梢,影子很长。地上每隔一段就埋着探针,只要感应到灵力波动,就会报警。
他不能用灵力。
但他还有愿力。
他闭上眼,不去想控制镜子,只想一件事——他要活下去。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翻身,就是想多喘一口气,多走一步路。他在岩缝里装死的时候就想明白了:只要心跳不停,他就没输。
念头一起,胸口的镜子轻轻一震。
不是雾,也不是光,是一股细流,顺着心口往下走,流入经脉。他的身体早就干了,像旱地一样,猛地吸住这股水,拼命吞进去。感觉不太舒服,有点胀,血管好像要炸开,但很快,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压下了麻木。
他睁开眼。
听力变强了。
十步外两片叶子摩擦的声音都能听见。左边三十步有虫在钻土,右边五十步有巡逻的人,脚步轻重不同,前脚掌先落地的是老手,后跟先踩的是新人。
他开始动。
贴着腐叶往前爬,像蛇一样。绕着毒沼走,那里瘴气重,追兵不喜欢去。他躲在倒下的树后面,等一队弟子走过。四个人,两个拿着罗盘,两个提剑,走得急,嘴里抱怨:“大长老疯了吧?这种地方也能藏人?”“少废话,完不成任务,有锁魂钉等着。”
他们走远后,云无戈才继续往前爬。
他不敢站起来跑。一跑气息就乱,心跳加快,愿力压不住,容易暴露。他只能一点点挪,靠耳朵听空隙,靠镜子给的那点暖流撑着身体。
中途他停了三次。
第一次是左肩的毒发作,整条胳膊抽筋;第二次是飞舟低空飞过,他直接趴进烂泥坑,脸埋在浮萍里;第三次,他看到前方山谷出口插着三杆旗,旗上有镇魂符,那是灵网的关键位置,过了这道线,外面全是关卡。
他绕不过去。
三队人快合围了。左边那队离他不到二十丈,右边那队正在收拢。再不动,他就被包围了。
他拿出腰间的半截木剑。
木头已经朽了,剑尖断了,只剩个把手。他用断口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下,血立刻流出来。他忍着疼,在面前一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画了个符。
不是什么厉害的阵法,是他以前在藏经阁抄书时顺手记下的引灵纹。作用不大,只能骗骗低级探器。但现在,他不需要真的灵气,只需要假象。
他把诸天映世镜对准那棵树,心里默念:“有人在这儿。”
镜子没反应。
他不着急,只是集中精神,想着那个画面:他瘫在树下,重伤吐血,勉强用符遮掩气息,等着恢复——就像他刚才的真实状态。
胸口的镜子又震了一下。
这次,一道模糊的光影从镜子里飘出来,浮在空中,只闪了一下。
光影里是个穿灰袍的修士,盘腿坐着,双手结印,头顶有一点微弱的光。姿势和他刚才画符的样子差不多。画面很快消失,但够了。
下一秒,天空裂开一条缝。
不是雷,也不是云,是虚空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个灰袍身影出现在山谷上方,就在歪脖子树正上方,高约三丈,很清楚。
“那儿!”左边小队立刻喊,“异象!他在那儿疗伤!”
“快!封出口!”右边小队拔腿就冲。
三支队伍全动了,冲向那棵树。有人甩出锁链,有人捏碎追踪符,连飞舟也调头低空盘旋。两杆灵网旗被拔起,阵法当场失效。
就在他们冲过去的瞬间,云无戈动了。
他借着人群挡住视线,手脚并用地爬上右侧断崖。崖壁很陡,满是湿苔,他指甲翻裂,血混着泥往下滴。可他不能停。爬到一半,脚下石头松动,整个人滑下半尺,他死死抠住石缝,右眼角的旧疤被擦破,血流进眼睛。
他抹了一把,继续爬。
翻过崖顶时,最后一支小队才发现不对。
“人呢?”
“刚才那影子……是假的?”
“不可能!明明是异象显圣!”
“可这里没人!”
他们吵成一团。
云无戈趴在另一侧山坡上,听见了,但没笑。他滚下坡,跌进一片密林,靠在一棵老松后面,大口喘气。肺像破风箱,喉咙发甜,他强行咽回去。现在还不能放松。
他摸了摸胸口。
镜子还在,还是温的。这一路,它断断续续给了好几股愿力,不多,但刚好够他撑过最危险的几步。尤其是刚才制造幻影那次,他感觉到一股比之前粗的愿力涌进来,好像……有人在看。
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人信了。他们以为那是天降异象,是高手渡劫。其实那是他用破镜、血符、执念和一段偷来的画面编出来的谎。
这个谎,救了他。
他靠着树干,慢慢坐到地上。左臂的青色退了一些,愿力在慢慢驱毒。经脉还是很干,但不像之前那样一碰就裂。他试着运气,丹田里竟有一点微弱的跳动,像枯井里冒出一个泡。
他的灵根……在动?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自己都愣住了。
十年了,他才炼体三层。宗门说他灵根残缺,废了。可现在,这点愿力经过的地方,灵根好像醒了。不是暴涨,不是顿悟,就是一丝极细微的颤动,但确实存在。
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们以为他在逃命。
他们以为他躲在某个角落苟延残喘。
他们以为这三百里封锁能困死他。
可他不在逃。
他在变强。
他靠在树上,闭眼调息。愿力自动流转,不用他催动,像是镜子自己在吸收什么。他不管,只让身体放松,呼吸平稳。他知道,现在安全了。追兵被幻影引开,短时间内不会找来这里。他可以休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眼。
天黑了些,林子里安静下来。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确认方向,往荒岭深处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见一间破棚屋,墙塌了一半,屋顶漏雨,但门还能挡风。
他搬了几块碎石,把门口堵死,只留一条缝透气。然后盘腿坐下,把镜子放在胸前,贴着衣服。
愿力还在来。
比之前更稳,像春雨渗进土里,无声无息流入他身体。他不再试图控制,只是任其流动。累了,就靠着墙眯一会。梦里好像听到有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像弹幕。
“@@@”
“撑住啊!”
“刚才那招太秀了!”
“这人谁啊?直播修仙?”
他没睁眼。
他知道,那些声音不是梦。
是他点燃的火。
火已经烧起来了,只差一把风。
他靠在墙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半截木剑的断口。养父临死前,把这破木头塞进他手里,说:“剑不在利,在心。”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点。
他不是靠剑活下来的。
也不是靠运气。
他是靠一面破镜,一段执念,和一群看不见的人,硬生生从死局里,撕出一条活路。
棚屋外,风穿过破瓦,发出低低的哨音。
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他得睡一觉。
他把镜子往怀里按了按,头一点,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