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涌了进来。
陈九靠在舱壁上,嘴里塞了一把干烟草,牙齿咬着叶子,味道很冲,辣得鼻子发酸。他没动,手里还抓着那根缆绳,绳子一头沾着黑血,在地上拖出一条湿印子。左臂从手肘往下已经没知觉了,皮肤绷得很紧,发亮,像被烫过一样。他不敢碰,只用眼角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黑影还在,脖子断了的地方流着黑水,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发出“滋”的声音,冒烟。
他喘气,尽量小声。肺里疼,火辣辣的,好像之前咳出来的黑血还没清干净。他知道不能待在这儿。船不大,地方就这么点,黑影刚才退了一次,不一定还会退第二次。他得走,就算爬也要爬出去。
他先把缆绳绕到左臂上,从肩膀勒到小臂上面,用力一拉。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咬住牙,没出声。血流慢了些,黑气也停住了。然后他把断桨含在嘴里,腾出手去解腰上的绳子。草鞋早就破了,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锈和血。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一滑,身子歪了一下。他用手肘顶住墙,硬是把自己扶正。背贴着铁皮,一点一点往前蹭。每走一步,左臂就像被刀割一次。他不管,只看着前面——舱门塌了一半,外面全是雾。
雾不是从海面升起来的。它浮在空中,不动,颜色灰白带青,像凝住的油。月亮偏了,照不到甲板。他推开剩下的门框,冷风扑脸,带着湿土和烂铁的味道,钻进鼻子,直通肺里。
他走出去。
脚踩在甲板上,“吱”了一声。他停下,屏住呼吸听。后面没有动静,黑影没追来。他松了口气,继续走,贴着船边。右手拄着断桨,左手吊在身前,不敢落地。雾越来越厚,十步外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慢慢往前挪。
马蹄声就是这时响起来的。
一开始很远,像从海底传来。一下,一下,踩在骨头上的感觉。他停下,竖起耳朵听。这声音不乱,很齐,每一拍都一样,不像人能弄出来的。他趴下,趴在船边,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雾中慢慢出现一条路。
白色的。
由很多断掉的手指骨和手掌骨拼成,铺在海面上,一直伸向远处。路面上方飘着一层灰雾,像烧纸时冒出的烟。马蹄声就是从这条路上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他把干烟草塞进耳朵,挡住声音。可那节奏还在,顺着甲板传上来,震得牙齿发麻。
接着他看到了马。
那是骨架拼成的马,眼睛空洞,里面跳动着绿豆大的绿火。四只蹄子踩在骨路上,却没有声音。马上坐着一个人影,穿着破盔甲,手里拿着生锈的长枪。脸很白,像刷了石灰,眼皮下垂,眼窝很深,没有眼睛。他们一个接一个走来,数量很多,至少三十多个,姿势全都一样,头低着,枪尖朝前,脚步一致。
陈九把头压低,鼻子几乎碰到甲板。他不敢眨眼,也不敢呼吸太重。他知道这是阴兵过路,大事。老人们说过,撞上了,轻的发疯,重的丢命。谁都不敢拦,谁都不敢看,更不能出声。只要你不动,不响,不引人注意,他们就当你是一块石头,一片浪花,一个死物。
可他的右脚草鞋松了。
一根绳子垂下来,随风晃。他低头一看,心一下子沉了。再抬头时,队伍最前面已经走到船边三十步远。第一匹骨架马的头转了过来,眼里的绿火闪了一下。
他立刻移开视线。
不能再看了。多看一眼都会惹祸。
他用嘴咬住草鞋的绳子,右手艰难地去够左脚。动作很慢,手指抠住鞋帮,一点点往上拉。他不敢快,怕绳子滑动发出声音。汗从额头流下,混着血,滑进眼睛,很疼。他不眨,只盯着前方,看着那些阴兵走过。
骨架马踩在骨路上,没有留下脚印,也没有凹陷。整条路看起来虚,却又真实存在。空气越来越冷,呼出的气刚出口就结成冰,落在甲板上,堆了一层薄霜。他的皮肤开始发麻,像被无数针扎。
他终于把草鞋绑好了。
然后往后缩,躲进船右边的锚链槽。那里原来是放铁链的,现在链条都锈断了,只剩下一个铁坑。他蜷进去,背靠着冰冷的船壳,嘴和鼻子贴在衣服上,彻底屏住呼吸。心跳变慢,肌肉绷紧,连手指都不敢动。
阴兵继续走。
第三队经过时,他闻到了气味。不是臭,也不是血腥,是一种埋在地下很久的土味,混着铁锈和旧棺材的气息。这味道冲进鼻腔,让他太阳穴直跳。他死死压住喉咙,怕自己忍不住咳嗽。
有一瞬间,他差点抬头。
因为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咔”。
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他没动。他知道是自己的关节在冷气里收缩,不是别的。但就在那一刹那,他眼角看到了带队的那个阴兵。
那人骑在最后一匹骨架马上,盔甲比别人完整,肩上挂着半块破旗,颜色焦黑,看不出字。最奇怪的是——他脖子上没有头。
脖子断口很乱,像是被人硬扯断的。可即使这样,他还坐在马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握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身边,五指弯曲,好像还抓着什么东西。
陈九立刻闭眼。
“还我头来”四个字突然冲进脑子里。
他咬舌尖,用疼让自己清醒。不能想,不能念,不能让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个躲着的人,是个活人,是这船上唯一还有热气的东西。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很难熬。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手脚开始僵硬。他不敢动,怕发出声音。耳朵里的烟草被体温软化,声音隔了不少,但那马蹄的节奏还在,像是刻进了骨头。
第二十三队过去。
他发现有点不一样。
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也不是味道。而是一种……轻了的感觉。像是压在胸口的石头少了一半。他没抬头,但知道——快结束了。
他等。
又过了三队,蹄声变远。那种压迫感慢慢消失,像潮水退去。他还是不动,还是屏住呼吸,还是蜷在锚链槽里。
直到最后一匹骨架马走过骨路尽头,绿火熄灭,整条白骨路开始碎裂。指骨断裂,掌骨化成粉末,灰雾下沉,回到海里。雾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可就在他放松的一刻——
右脚踝被人抓住了。
冰冷,僵硬,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掐进肉里。他全身汗毛竖起,猛地低头——一只苍白的手从甲板裂缝里伸出来,指甲发黑,手背上青筋凸起,死死扣着他脚腕。
他张嘴想叫,却一口咬住舌头。
那只手一寸寸往上爬,手臂从缝里钻出,肩膀顶开木板,一张惨白的脸慢慢露出来。眼睛是空的,嘴角裂到耳根,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