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李德全跪地禀报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被暮色吞噬。
“殿下,三皇子联合六部上书,弹劾您‘私自离京,触犯祖制’、‘与民女同行,有辱国体’。”他的声音发颤,“皇上龙颜大怒,命您回京后即刻入宫面圣。”
萧景珩立在船头,玄色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暮色中那座熟悉的城门,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清芷站在他身侧,袖中那枚竹节玉印被她握得温热。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陪着他。
良久,萧景珩转过身。
“你先回府。”他看着沈清芷,“本王入宫。”
沈清芷抬眸。
“殿下……”
“不必担心。”他打断她,声音平静如常,“本王等这一日,等了很久。”
他顿了顿。
“你先回去。”
沈清芷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微微紧绷的唇角。
她没有再劝。
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印,放入他掌心。
“殿下带着它。”她说。
萧景珩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印。
印面“竹心”二字,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握紧玉印。
“好。”
他将玉印收入怀中,与那方旧帕、那枚玉蝉并在一处。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
沈清芷立在码头上,望着马车辚辚驶入暮色深处。
江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忽然想起那夜他在慎独斋说的那句话:
“本王从前是一个人。如今不是了。”
她将手探入袖中。
袖中空空如也。
那枚玉印,她给了他。
可她知道,无论那枚玉印在谁手中——
她的心,早已与他同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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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宫门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萧景珩下车,望着那扇巍峨的宫门。
朱红的大门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两侧禁军甲胄森严,手中长戟在灯火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在这里进出了无数次。
可今夜,却像是第一次。
“殿下,”守门的禁军统领跪地行礼,“皇上有旨,请您御书房觐见。”
萧景珩点头。
他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宫道悠长,两侧宫灯摇曳。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极稳。
怀中那三样东西——旧帕、玉蝉、玉印——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
母妃。
沈清芷。
一个给了他生命,一个给了他新生。
他忽然想,若今夜过不了这一关,他该如何向她们交代?
不。
他对自己说。
他一定会过。
不是为了太子之位,不是为了江山社稷。
是为了那个在码头上目送他离去的人。
为了她眼中那份沉静的信任。
他加快脚步。
御书房的门,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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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御前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皇上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份奏章,眉峰紧锁。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弹劾的折子,每一本上都写着萧景珩的名字。
萧景珩进门,跪地叩首。
“儿臣叩见父皇。”
皇上没有叫起。
他只是放下手中的奏章,看着跪在丹墀下的儿子。
烛火跳跃,在那张冷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太子,”皇上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罪?”
萧景珩抬起头。
“儿臣知罪。”他说,“儿臣私自离京,触犯祖制,甘愿领罚。”
皇上看着他。
“就这些?”
萧景珩沉默片刻。
“儿臣还做了另一件事。”他说,“儿臣去苏州,见了母妃生前的贴身侍女青杏。”
皇上的眸光微微一动。
“青杏?”他重复这个名字,“她还活着?”
“是。”萧景珩从怀中取出那枚玉蝉,“她替母妃守了十五年,等着儿臣去取这些旧物。”
他将玉蝉双手奉上。
皇上接过玉蝉,就着烛火细看。
蝉翼内侧那四个字——“珩儿亲启”——在灯火下清晰可见。
他看了很久。
久到萧景珩以为他不会开口。
“你母妃……”皇上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留给你的信,写了什么?”
萧景珩沉默片刻。
“母妃说,她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是生下儿臣。”
他顿了顿。
“她还说,她从未恨过任何人。”
皇上握着玉蝉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丹墀下的儿子。
那双素来威严的眼睛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湿意。
“你母妃,”他的声音很轻,“是个好女人。”
萧景珩没有说话。
“是朕……”皇上顿了顿,“是朕负了她。”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爆出一个灯花。
“起来吧。”皇上终于开口。
萧景珩站起身。
皇上将玉蝉还给他,又从案上取过那摞弹劾的折子,随手扔进炭盆。
火焰腾起,将那些折子一一吞噬。
“这些,”皇上说,“朕替你挡了。”
萧景珩怔住。
“父皇……”
“朕知道你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皇上打断他,声音疲惫,“朕也知道,你母妃的死,另有隐情。”
他看着萧景珩。
“朕从前不敢查,是因为查出来,朕也做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
“可如今……”
他没有说完。
萧景珩看着他。
看着他在烛火中愈发苍老的面容,看着他眼底那丝极力压抑的愧疚。
“父皇,”他轻声道,“儿臣不怪您。”
皇上看着他。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苦涩。
“你像你母妃。”他说,“她也是这样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放在案上。
“这是朕欠她的。”他说,“你替朕,交给你想交的那个人。”
萧景珩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竹节形状,与沈清芷那枚玉印几乎一模一样。
“父皇……”
“去吧。”皇上摆摆手,“朕累了。”
萧景珩跪下,叩首。
然后起身,退出御书房。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站在夜色中,望着掌心那枚竹节玉佩。
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上,沈清芷将那枚玉印放入他掌心时的眼神。
她信他。
所以她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如今,父皇也把那枚欠了母妃十五年的玉佩,交给了他。
他握紧玉佩。
大步朝宫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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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等待
太子府,慎独斋。
沈清芷立在院中那丛青竹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月色很好,清辉如水,洒满庭院。
她没有进屋。
只是站在这里,等他回来。
李德全几次来劝,说夜深露重,请小姐进屋歇息。
她都只是摇头。
她要等他。
等他亲口告诉她,没事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身。
萧景珩大步走入院中,玄色衣袍在月光下翻飞如墨云。
他看见她,脚步顿住。
四目相对。
隔着三丈远的青石小径,隔着满院清辉。
她看见他唇角的笑意。
他也看见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释然。
“沈清芷。”他唤她。
“嗯。”
他走到她面前。
从袖中取出那枚竹节玉佩,放入她掌心。
“父皇给的。”他说,“他说,这是他欠母妃的。”
沈清芷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与她那枚玉印几乎一模一样。
“殿下……”她轻声唤。
“你收着。”他说。
沈清芷抬眸看他。
他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眉眼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本王从前,”他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
“如今知道了。”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愈发清俊的侧脸。
“本王想要……”他说。
她没有让他说完。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隔着十五年的寒夜。
他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看着她纤细的指节,看着她微微泛红的指尖。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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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桂影
院中那株桂花树,不知何时开了花。
香气幽幽,在夜风中浮动。
他们并肩立在树下,手还握在一起。
谁都没有松开。
“殿下,”沈清芷忽然开口,“您方才说想要什么?”
萧景珩转头看她。
月光透过桂花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在月色中愈发清亮的眼眸。
“本王想要……”他说,“往后每一日,都能这样看着你。”
沈清芷怔住。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被月光融化。
“珩。”她轻声唤。
他的眼睫轻轻一颤。
“嗯。”
“臣女……”她顿了顿,“我也想。”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桂花香气幽幽,月色如水。
他们并肩立在树下,谁都没有再开口。
可那沉默里,已无需任何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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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夜归
子时三刻,沈清芷登上马车,离开太子府。
萧景珩立在府门前,目送马车辚辚驶入夜色深处。
直到那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转身回府。
慎独斋内,烛火如豆。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旧帕、那枚玉蝉、那枚玉印,一一摆在案上。
旧帕上那丛青竹,在烛火下静静舒展。
玉蝉中母妃的信,他读过无数遍,每一字都刻在心里。
玉印上“竹心”二字,是她给他的。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取出父皇给的那枚竹节玉佩,与她的玉印并排放着。
两枚玉器,一左一右。
一为父赐,一为心赠。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被烛光融化。
“母妃,”他在心底轻声说,“儿子找到那个人了。”
窗外,夜风拂过青竹,叶声沙沙。
他吹灭烛火,躺到榻上。
闭上眼,眼前仍是方才在桂花树下,她握着他的手,轻声唤他“珩”时的模样。
他忽然想,若往后每一日都能这样——
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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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翌日清晨,沈清芷醒来时,枕边放着一封信。
信是太子府天不亮时送来的,封口加了一道火漆,印着那枚竹节纹。
她拆开。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
“昨夜忘了问你——”
“桂花糕,是你做的,还是买的?”
她看着那行字,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晨光里,比窗外的春光还要明媚。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在素笺上落下四个字:
“殿下猜猜。”
她将信笺封好,递给白芷。
“送去太子府。”
白芷双手接过,忍不住问:“姑娘,殿下问的是什么?”
沈清芷看她一眼。
“你猜。”
白芷怔住。
沈清芷已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牖。
晨光涌入,落在她含笑的侧脸上。
庭中那丛青竹,新生的嫩叶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她忽然想,若往后每一日都能这样——
清晨醒来,收到他的信。
傍晚时分,与他见面。
夜深人静,在梦中相见。
该有多好。
她将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竹节玉佩。
那是他昨夜给她的。
父皇欠母妃的,他替她还了。
那她欠他的呢?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取出那枚玉印,与那枚玉佩并排放在掌心。
两枚玉器,一左一右。
一为心赠,一为情传。
她忽然有些懂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还。
只需要一直带着。
一直带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窗外,春光正好。
她将玉印与玉佩一并收入袖中,转身走出屋子。
今日天气很好。
她想出门走走。
想去稻香村买一包桂花糕。
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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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永昌十八年五月,端阳佳节。
皇后在宫中设宴,邀京中命妇贵女同贺。
沈清芷接到邀帖时,正与萧景珩在慎独斋院中赏竹。
她看着那张洒金花笺,沉默良久。
“不想去?”萧景珩问。
沈清芷摇头。
“不是不想。”她说,“是知道去了,必有风波。”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她手中取过那张邀帖,随手放在石案上。
“本王陪你去。”他说。
沈清芷抬眸看他。
他看着她。
“从前是你陪本王涉险,”他说,“如今轮到本王陪你了。”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枚竹节玉印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入他掌心。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