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无冬。
这里只有雨季与旱季,以及雨季与旱季之间那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草木疯长的间隙。
陈浩六人踏入十万大山边缘时,正逢雨季尾声。
连日暴雨将山道冲刷成泥泞深潭,腐叶与断枝层层淤积,踩下去没至小腿。铁山骂骂咧咧地在前开路,双斧劈开挡路的藤蔓;白小楼缩在斗笠下,地图被雨水泡得发皱;莫家兄妹并肩而行,莫川的气息比上月又沉稳了几分。
莫雨走在兄长身侧,手中银针不时刺入道旁野草,验其毒性。
苏清雪依旧沉默。
她的伤好了七成,但燃血秘法的反噬仍在。她不说,陈浩不问。
只是每日扎营时,莫雨为她施针的那一个时辰,陈浩会坐在营帐十丈外,背对众人,面朝来路。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南疆密林。
---
第七日,他们看见狼烟。
那是三柱并起的烽火,呈品字形,从百里外的山隘腾起。狼烟是黑的——不是寻常柴薪燃烧的灰白,是混了妖兽油脂的浓黑,在铅灰天幕上拖出三道触目惊心的长尾。
“三族边境。”白小楼收起地图,脸色凝重,“那是人、妖、魔三族交界处的烽燧台。狼烟三柱,是最高级别的警报——魔族入侵。”
铁山握斧柄的手一紧:“打起来了?”
“不是打起来。”白小楼摇头,“是已经打了好一阵子。”
他指向烽燧台东南方向,那里隐约可见更多烟柱,在雨幕中半隐半现:
“按烟柱的间距和浓度估算,魔族的先遣部队至少在三千以上,且配备了至少五名金丹级战将。人族守军撑不过三日。”
陈浩没有说话。
他望着烽火方向,左眼深处六枚道符虚影缓缓旋转。空之符将他的感知延伸至百里之外,他“看见”了那片战场。
血色浸透关隘的青石城墙。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旌旗混杂,分不清是人族还是魔族。城头守将已战死,余部退入瓮城,以燃烧精血的代价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魔族攻势如黑色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潮水中央,立着五道身影——那是魔族此次入侵的五名金丹战将,每一尊都有千年修为,身披玄铁重甲,甲缝间渗出暗红血光。
他们还没出手。
只是在等。
等人族守军的精血燃尽。
陈浩收回目光。
“绕不开?”他问。
“绕不开。”白小楼摊开地图,“烽燧台所在的青峡关,是南疆通往皇陵的唯一通道。西是万丈绝壁,东是毒瘴沼泽。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我们掉头北上,从混乱之城绕道东海,再乘船南下。那样需要多走三个月。”
三个月。
陈浩没有三个月。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接引殿留下的引渡印。印记比一月前又深了几分,边缘开始泛起血丝——那是无尘道人在上界催动秘法,强行缩短他在下界逗留时限的痕迹。
七十二载。
那是天道意志留给他的期限。
但接引殿等不了七十二载。
他们等不了了。
“走青峡关。”陈浩收起地图。
铁山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将双斧从背后摘下,握在手中。
---
一个时辰后,六人抵达关下。
城头激战正酣。
魔族的第五次冲锋刚被打退,城墙上留下三十余具魔族斥候的尸体。人族守军也付出惨重代价——又一位筑基校尉力竭而亡,尸身从城头坠落,被战友抢回时已冷透。
守将姓周,是个五十余岁的中年汉子,筑基后期,右臂齐肘而断,断处以灵火灼烧止血。他站在城楼残破的匾额下,俯视城下那六道突兀的身影。
“来者何人?”他喝问,声音嘶哑如破锣。
陈浩仰头,抱拳:
“荒殿陈浩,借道过关。”
周姓守将瞳孔骤缩。
“陈浩......那个被暗影阁悬赏百万灵石的陈浩?”他盯着陈浩左眼,那里六枚道符虚影虽已隐去,但残留的威压仍让这位百战老将本能地感到危险。
“是。”
周守将沉默三息。
然后他下令:
“开关门。”
副将惊道:“将军!他是通缉要犯——”
“我不管他是不是通缉要犯。”周守将声音疲惫,“他身后只有五个人,城下却有一千魔族。两害相权取其轻,这道理你都不懂?”
副将咬牙,不再争辩。
关门缓缓开启。
陈浩踏入关隘。
他经过周守将身边时,停了一步。
“魔族领兵的五个金丹,什么来路?”
周守将一怔,随即答道:“为首的是‘血影’麾下第七魔将,煞骨——三千年被诛魔军封印于葬魂谷,据说月前封印松动,逃脱了。”
他顿了顿:
“这畜生逃回魔族后,第一件事就是请缨南征。它说......要在南疆等一个人。”
周守将看着陈浩:
“它等的人,不会是你吧?”
陈浩没有答。
他走向城北。
那里,通往皇陵的古道已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
一个时辰后,魔族第六次冲锋开始。
这一次,五名金丹战将同时出手。
煞骨冲在最前。
它已非葬魂谷初见时的残魂形态,三个月间,它以秘法重铸魔躯,虽未恢复三千年前的巅峰,也已有金丹后期的战力。
它踏着族人尸骸跃上城头,玄铁爪撕裂守军阵型,直取周守将咽喉。
周守将横刀格挡,刀断,人倒飞。
他闭目待死。
但煞骨的利爪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不是煞骨手下留情。
是它的手,被人握住了。
一只血肉模糊、几乎可见白骨的手。
陈浩站在煞骨面前,左手握着它的利爪,右手攥着那枚从他左臂伤口中渗出的、仍在燃烧的圣体之血。
“你等的人。”陈浩看着煞骨,“是我。”
煞骨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爪。
玄铁重甲在此人掌中寸寸龟裂,裂痕蔓延至肘部。它感到一股霸道绝伦的力量正顺着裂痕侵入魔躯,那是荒古圣体的本源血气,专克一切阴邪。
但它没有退缩。
它笑了。
“你果然来了。”它舔了舔嘴唇,“葬魂谷一别,本将惦念得很。”
陈浩没有答话。
他松手,后退一步。
城头激战的双方被这诡异的对峙惊住,竟不约而同地停手。
陈浩站在尸骸与血泊之间,望着煞骨。
“三千年前,你被诛魔军镇压于葬魂谷。”他声音平静,“三千年后,你破封而出,第一件事不是回魔族休养生息,是请缨南征。”
他顿了顿:
“你等的不是我。你等的是战无极。”
煞骨笑容僵住。
“你知道他死了。”陈浩看着它,“三千年前,战无极为封印玄天子,燃尽圣体本源,魂飞魄散。你感应到了。”
“你恨他。恨他封印你三千年,恨他让你错过魔族复兴的时机,恨他至死都不肯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所以你来南疆,不是为了攻城略地。”
“你是来等他的传人。”
“等一个杀不了他、却可以杀他传人的机会。”
煞骨沉默。
城头只有风声,与鲜血从城砖缝隙渗下的滴答声。
良久,煞骨开口:
“你比他聪明。”
它收回利爪,不再看陈浩,转身走向城垛。
“但你比他弱。”
“弱得多。”
它一跃而下,落入魔族阵中,头也不回。
“撤兵。”
五名金丹战将愕然,却无人敢违令。
黑色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地尸骸与碎裂的旌旗。
周守将撑着断刀站起,望着陈浩的背影,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只是对着那道年轻而伤痕累累的背影,抱拳,深深一揖。
陈浩没有回头。
他走下城头,走过空无一人的关隘甬道,走到等待他的五名同伴面前。
铁山张嘴想问,被他摇头止住。
“走。”
暮色中,六道身影沿古道南行。
身后,青峡关残破的城楼上,那面染血的人族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更远处,十万大山沉入夜色。
皇陵,就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