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没有门。
至少没有凡人理解的那种门。
十万大山腹地,一座千丈孤峰拔地而起,四面如削,无路可通。峰顶隐现宫殿轮廓,被终年不散的云雾笼罩。云雾不是水汽,是灵气——浓郁到极致的灵气在此处凝结成雾,将整座孤峰封成一座悬于云海的仙宫。
“三百年前,前朝那位皇帝倾尽国力,在此修建皇陵。”白小楼合上情报玉简,“据说陵中陪葬品堆积如山,更有前朝皇室世代守护的秘宝。”
“秘宝?”铁山眼睛一亮。
“魂之符。”白小楼压低声音,“战无极当年将魂之符封印于此,以十万大山龙脉镇压。取符需入皇陵最深处,但陵中机关密布,三百年来无数盗墓者进去过——”
他顿了顿:
“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陈浩望着孤峰。
空之符在他左眼深处微旋,将峰顶的景象层层剥离。他“看见”了云雾下的真实——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九层陵寝,每一层都刻满繁复禁制。禁制与龙脉相连,生生不息,环环相扣。
最底层,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法术的光芒,是与他体内六枚道符同源的、古老而沉静的辉芒。
魂之符。
“我上去。”陈浩说。
铁山刚要开口,被他摇头止住:
“陵中机关针对修为。修为越高,禁制越强。你们进去,反而危险。”
他看向苏清雪。
她脸色仍苍白,但气息已稳。燃血秘法的反噬虽重,以天道守护者的底蕴,还不至于致命。
“三天。”陈浩说,“三天后我没出来,你们就走。”
苏清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铁山急了:“你——”
“三天。”陈浩重复。
他转身,走向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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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峰无路。
但对陈浩而言,有六枚道符,便处处是路。
空之符撕开云雾,在他脚下凝成一道看不见的阶梯。速之符让每一步都落在时间缝隙里,明明走了很久,太阳却还没移动分毫。御之符撑开护罩,将侵蚀性极强的灵气云雾隔绝在外。魂之符探路,力之符蓄势,时之符——
时之符沉默。
但它在那里。
陈浩登上峰顶时,暮色刚沉。
皇陵入口是座石殿,殿门洞开,门楣上镌刻三个古篆:
镇龙阙
陈浩踏入殿门。
殿内空旷,四壁绘满壁画。壁画以朱砂勾勒,历经三百年色泽如新。第一幅:真龙盘踞云端,万民跪拜。第二幅:真龙坠地,鳞甲破碎。第三幅:有人捧起真龙遗骸,埋入深山。
第四幅:一婴儿被送出宫门,襁褓中藏着半块龙纹玉佩。
陈浩停步。
他看着那幅壁画,看了很久。
婴儿的脸模糊不清,但他认得那半块玉佩的纹路——那是陈家村祖祠供奉的遗物,祖父说,是陈家先祖传下来的,虽不知来历,但每年除夕都要祭拜。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
那里有半块龙纹玉佩,从陈家村废墟中刨出的、唯一完整的遗物。
壁画中那婴儿的襁褓里,是同样的纹路。
陈浩沉默三息,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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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殿尽头是向下的阶梯。
阶梯盘旋向下,每九十九级便有一座石室。石室中陈列着陪葬品——金器、玉器、兵器、古籍,应有尽有,却无一人伸手触碰。
不是因为不动心。
是因为石室地面,散落着森森白骨。
那些是先来的盗墓者,死于机关,死于禁制,死于贪婪。
陈浩没有看那些白骨。
他只是向下。
一层、两层、三层。
第四层石室空无一物,只有一尊石像。石像高约丈余,雕的是个披甲武将,面容威严,手按长剑。石像脚下刻着四行字:
陈氏先祖,讳靖。
护驾有功,封忠武侯。
子孙永守此陵,世代相传。
凡我陈氏后人,入此门者,当知身世。
陈浩站定。
陈靖。
那是他祖父的名字。
陈家村祖祠的牌位上,刻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低头,看着石像脚下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
不是跪石像。
是跪那行字。
跪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守护了他十六年的先祖。
三息后,他起身,继续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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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禁制越来越强,机关越来越密。陈浩以空之符探路,以速之符闪避,以御之符硬抗,以魂之符破解。六枚道符在他体内流转不息,如六盏灯,照亮这条通往身世之谜的黑暗甬道。
第八层。
这里没有陪葬品,没有石像,没有机关。
只有一口井。
井口直径三丈,井深不见底。井沿刻满符文,符文与陈浩怀中那半块玉佩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井中隐约有风声呼啸,那是龙脉灵气流转的声音。
井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只有四个字:
陈氏祖井
陈浩走到井边,低头。
井水幽深,照出他的倒影。
倒影里,他的左臂上浮现出一道道从未见过的纹路——那是血咒,以血脉为引、代代相传的血脉封印。封印封着的不是力量,是记忆。
是他出生之前,三百年的记忆。
是陈氏一族守护的秘密。
是那个婴儿被送出宫门时,襁褓中藏着的真相。
陈浩抬手,咬破指尖。
一滴血落入井中。
血落刹那,井水沸腾!
无数画面从井中涌出,如洪流般灌入陈浩脑海——
金殿之上,百官朝贺。龙椅上坐着的中年人,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
大夏朝最后一位皇帝。
夏景帝。
画面急转——
铁骑踏破宫门。叛军高举的火把照亮夜空。景帝披甲持剑,守在皇后寝宫门前。
“陛下!”禁军统领跪地,“叛军人多势众,臣护您突围!”
景帝摇头:“朕不走。朕的女人和孩子,朕自己护。”
寝宫中传来婴儿啼哭。
景帝回头,隔着门扉,望向那团微弱烛光。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叛军。
最后一幅画面——
忠武侯陈靖跪在襁褓前,抱拳:
“臣,誓死护殿下周全。”
襁褓中的婴儿无知无觉,只是攥紧手中那半块龙纹玉佩。
画面消散。
陈浩站在井边,久久不动。
三百年前,大夏朝覆灭。
叛军屠尽皇室,唯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忠武侯陈靖冒死救出,隐姓埋名,藏于陈家村。
那个婴儿,是他祖父。
陈靖一生未曾透露真相,只在临终前将那段记忆封入血咒,传给长子。长子传给次子,次子传给幼子——代代相传,传至七年前那个雪夜。
七年前,陈家村被屠。
血咒传到他这一代,本应就此断绝。
但他活着。
他站在祖井边,以圣体之血,唤醒了沉睡三百年的血脉记忆。
陈浩低头,看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与三百年前金殿上龙椅中的男人,七分相似。
他姓陈。
不,他本不姓陈。
他姓夏。
大夏皇朝,最后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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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穿一袭彩衣,赤足悬立,不沾尘埃。她眉目如画,眼角却有一道极淡的妖纹——那是妖族皇室的印记。
她看着陈浩,眼中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狡黠。
“你哭了。”她说。
陈浩没有答。
他脸上确实有两道泪痕,被井水倒映,被自己看见,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妖族少女看见。
“我没哭。”他说。
少女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井水倒影里那两张相似的脸。
“你找到你父亲了?”她问。
陈浩沉默。
少女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也不恼。她飘近几步,绕着陈浩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左眼深处那六枚若隐若现的道符虚影上。
“六枚了。”她语气里带着惊讶,“难怪父皇说你是变数。”
“你父皇是谁?”
少女眨眨眼:“妖族皇。”
她伸手,指了指皇陵更深处:
“魂之符我可以让你取。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少女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眸深处,映出他左臂上那道正在消退的血咒纹路。
“我父皇说,”她轻声道,“你活不过七十二载。”
“我知道。”
“但他说,若有人愿以命换命,你还能多活三年。”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
“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