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
叶尘盘膝坐在破败道观的残垣断壁间,周身气血翻涌如沸。他赤着上身,胸前九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那是三日前,在血煞谷抢夺第一块荒古碑时,被守护妖兽留下的印记。
“淬体九重,终究还是不够。”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血色。
苏雨薇守在道观门口,白衣染尘,剑已出鞘三分。她回头看他,月光下那张清冷的面容难得露出一丝忧虑:“你真要今夜就突破燃血境?你的伤势——”
“等不及了。”叶尘打断她,从怀中取出那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碑。
碑面斑驳,刻着扭曲如蝌蚪的上古符文。当他运转荒古修炼法时,这些符文会如活物般游动,散发出苍凉古老的气息。这就是荒古碑,传说中上古炼体士留下的传承之物,整个修仙界只剩九块。
“老酒鬼用命换来的消息,下一块碑三个月后会在南荒现世。”叶尘声音低沉,“若我不能在三个月内踏入燃血境,连争夺的资格都没有。”
苏雨薇沉默。她想起七天前,那个整日醉醺醺的老头在青云宗后山自爆丹田,拖住了三位金丹长老。爆炸前,老头朝她这个方向扔来一枚玉简,玉简里只刻着两行字:
“南荒,黑水泽,十月十五,第二碑现。”
“告诉那小子,老子欠他爹的命,还了。”
她至今记得叶尘看到玉简时的表情——没有眼泪,没有嘶吼,只是静静站了一夜,然后说:“我们走。”
“开始吧。”叶尘将荒古碑置于身前,双手结印。
淬体境到燃血境,是荒古修炼路的第一道生死关。所谓燃血,不是燃烧鲜血,而是点燃血脉深处沉寂的上古之力。这个过程极其凶险,十人中有七人会血脉暴走,炸成血雾;两人会走火入魔,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只有一人,能成功踏入那道门槛。
叶尘深吸一口气,运转《荒古不灭经》。
第一缕气血从丹田升起,如小蛇游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寸寸灼痛,仿佛有火焰在血管里燃烧。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屏息凝神,意守丹田!”荒古碑突然震动,一道苍老的声音直接在叶尘识海中响起。
这不是未来身的声音,而是碑中残留的上古强者意志。
叶尘强忍剧痛,依照声音指引,将翻腾的气血强行压回丹田。那团气血在压缩中变得越来越炽热,最后竟在丹田内化作一轮小小的血色太阳。
“燃血第一步,凝练血阳。”碑中意志道,“但你体质特殊,体内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力量。那是什么?”
叶尘心中一震。玉简的存在,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苏雨薇。
“不说也罢。”碑中意志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每个时代都有它的秘密。但你要记住,燃血境点燃的不只是血脉,还有你的‘道心’。你若不知自己为何而修,便会在血阳焚心中魂飞魄散。”
为何而修?
叶尘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杂役院中那些被抽干修为、化作干尸的师兄师弟;青云宗地牢里那些被圈养、等待收割的“道种”;老酒鬼自爆前那个释然又决绝的眼神;还有...苏雨薇在雷劫中替他挡下第九道天雷时,回头对他说的那句“活下去”。
“我为打破这养殖场而修。”叶尘一字一顿,“为那些被收割的人讨一个公道,为后来者开一条生路。”
碑中意志沉默许久,忽然长叹:“像,真像。三千年前,也有个年轻人坐在碑前,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后来呢?”
“死了。”碑中意志声音平淡,“死在道祖手中,神魂俱灭,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叶尘手指微微一颤。
“怕了?”
“怕。”叶尘诚实地说,“但我更怕苟活。”
血色太阳在丹田中猛然膨胀,无边热浪席卷全身。叶尘感觉自己的血液真的烧起来了,每一滴血都在沸腾、蒸发、重组。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熔岩般的红光。
“叶尘!”苏雨薇想要冲过来,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别过来!”叶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这是...我的劫。”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意识。他看见无数幻象:自己坐在仙界白玉宫殿中,脚下跪伏着万千修士,他们是新一代的“道种”;自己抬手间便可决定一个星球的生死,那是道祖才有的权柄;苏雨薇站在他身边,容颜永驻,与他共享永恒生命——只要他愿意接受道祖的传承,这一切唾手可得。
“这是心魔劫。”碑中意志提醒,“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会变成诱惑你的毒药。”
“我知道...”叶尘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一瞬,“但那是假的。真正的苏雨薇,宁愿死也不会让我成为第二个道祖。”
血色太阳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无数道血光从叶尘体内迸发,将他染成一尊血玉雕成的人像。那些龟裂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肌肤。骨骼发出炒豆般的爆响,一节节拔高、重组。
燃血境,成了。
但劫数还未结束。荒古碑突然剧烈震动,碑面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撕破夜空。
“不好!”苏雨薇脸色大变,“这动静太大了!”
百里之内,所有修士都会看见这道光柱。荒古碑现世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道强横的神识从不同方向横扫而来,锁定这座破败道观。
“呵,来得真快。”叶尘缓缓站起,新生肌肤下的肌肉如钢缆绞合,充满爆炸性的力量。他伸手一招,荒古碑化作一道黑光没入眉心——这是认主成功的标志。
“一个金丹中期,两个金丹初期。”苏雨薇感应着来者的气息,长剑完全出鞘,剑气凛然,“我拖住他们,你走。”
“一起走。”叶尘活动着手腕,感受着体内奔腾如大江的力量,“正好试试燃血境的成色。”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破空而至,呈三角之势将道观围住。
来者是两男一女,皆着青云宗内门长老服饰。为首的是个鹰钩鼻老者,正是青云宗刑罚堂长老赵无极,金丹中期修为。他盯着叶尘眉心的碑形印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荒古碑果然在你手上。交出来,留你全尸。”
“赵长老这话说的,”叶尘笑了,“好像我交了就能活似的。”
“至少能死得痛快些。”赵无极身边的美妇掩嘴轻笑,她是传功堂长老柳如媚,声音酥软,眼中却满是杀机,“小弟弟,姐姐最不喜欢看人受苦了。”
第三个是个沉默的壮汉,执法堂长老铁山,一言不发,但气机已锁死叶尘所有退路。
“三个金丹围杀一个刚入燃血的小辈,”苏雨薇横剑在前,冷笑,“青云宗的脸,真是被你们丢尽了。”
“苏师侄,你勾结外敌,盗取宗门至宝,按律当废去修为,打入寒狱百年。”赵无极淡淡道,“若你此刻擒下此子,我可向宗主求情,免你死罪。”
“不必了。”苏雨薇剑尖轻颤,发出清越龙吟,“我的道,不在青云宗。”
话音落,剑光起。
这一剑快得超出常理,月光下只见一道白线掠过,直刺赵无极眉心。赵无极脸色微变,袖中飞出一面青铜小盾,堪堪挡住剑尖。金铁交鸣声炸响,气浪将道观残垣彻底震碎。
“好剑法!可惜修为不够!”赵无极厉喝一声,小盾暴涨,化作三丈巨盾当头砸下。
与此同时,柳如媚动了。她袖中飞出九条粉红绸带,如灵蛇般缠向叶尘。绸带过处,空气泛起甜腻香气——这是她的成名绝技“媚骨缠丝”,绸带本身是法宝,香气更是能乱人心神的剧毒。
“小心香气!”苏雨薇急喝,却被铁山一拳逼退。
叶尘不闪不避,任由绸带缠身。柳如媚心中一喜,正要催动绸带将他绞杀,却听“嗤啦”一声——绸带寸寸断裂。
叶尘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破。
“怎么可能?!”柳如媚失声惊呼。她的“媚骨缠丝”曾困杀过同阶金丹,怎会连一个刚入燃血的体修都奈何不了?
“燃血境,气血如虹,百毒不侵。”叶尘一步踏出,脚下青石炸裂,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柳如媚,“你的毒,不够看。”
柳如媚急退,同时祭出一枚粉红绣球。绣球迎风便长,化作丈许大小,表面浮现无数美人面孔,发出靡靡之音。这是她的本命法宝“千欲绣球”,专攻神魂。
叶尘动作微微一滞。
就在这瞬息之间,铁山动了。这个沉默的壮汉一旦出手,便是石破天惊。他右拳后拉,浑身肌肉鼓胀,拳头上泛起金属光泽——这是将炼体术练到金丹境的标志。
“死。”铁山只说一个字,拳已至叶尘后心。
这一拳若是打实,便是金丹修士也要重伤。但叶尘仿佛背后长眼,在拳头及体的瞬间,身体诡异一扭,以毫厘之差避开拳锋,同时反手扣住铁山手腕。
“什么?”铁山瞳孔一缩。他这一拳的速度,金丹中期都未必能躲开!
“你的炼体术,”叶尘五指如铁钳收紧,铁山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练错了。”
话音落,他另一只手已按在铁山胸口。没有花哨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按。
“噗——”
铁山喷出一口夹杂内脏碎块的鲜血,胸口凹陷下去一个大洞。他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炼体不是把身体练成铁块,”叶尘甩掉手上的血,“是让身体活过来,每一寸血肉都能呼吸,都能思考。”
铁山轰然倒地,生机断绝。
柳如媚脸色煞白,转身就逃。但一道剑光比她更快,从她后心穿入,前胸穿出。
苏雨薇收剑,看都没看倒下的尸体,只对叶尘说:“赵无极要跑。”
赵无极确实在跑。在铁山被一击毙命的瞬间,他就知道今晚踢到铁板了。那小子根本不是普通燃血境,战力直逼金丹后期!他毫不犹豫祭出保命遁符,身形化作青光远遁。
“跑得掉么?”叶尘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下一刻,他张口一吐。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血色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风化,仿佛时光在这一刻加速流逝。
这是燃血境的神通——岁月叹。
血色波纹追上青光,赵无极惨叫一声从空中跌落。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寿元在刚才那一瞬被削去了三十年!原本中年的面容,此刻布满皱纹,头发灰白。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赵无极声音颤抖。
“荒古之法,专斩寿元。”叶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问你件事,答得好,给你个痛快。”
“你想知道什么?”
“青云宗里,有多少人知道养殖场的真相?宗主知道吗?太上长老知道吗?那些闭死关的老祖,知道他们修炼到元婴,就是去仙界当肥料吗?”
赵无极瞳孔骤缩:“你...你竟然知道...”
“看来你知道。”叶尘点头,“说。”
“我说了,你能放过我?”
“不能。”
赵无极惨笑:“那我又何必——”
话未说完,叶尘一指按在他眉心。搜魂术,简单粗暴,但有效。
一幕幕记忆碎片涌入叶尘识海:青云宗后山禁地,那座通往“仙界”的飞升台,每隔百年就会亮起一次,接引元婴修士“飞升”;宗主站在飞升台下,对着一众长老说“此乃宗门大幸”;可赵无极偶然间看到,那些“飞升”的元婴修士,在穿过光门时,脸上不是喜悦,而是绝望...
还有更深的记忆,封印在神识深处。叶尘正要强行破开,那封印却自行炸开,化作一道凌厉剑意,逆冲他的识海!
“陷阱!”叶尘急退,但还是晚了一步,剑意侵入识海,直斩神魂。
千钧一发之际,眉心的荒古碑震动,一道苍茫意志降临,与那剑意对撞。无声的轰鸣在叶尘识海中炸响,他七窍渗血,踉跄后退。
“叶尘!”苏雨薇扶住他。
“没事...”叶尘擦去血迹,眼中却闪过寒意,“剑意的主人至少是元婴后期,他在所有知情长老的神识里都种下了这道剑印。一旦有人搜魂,剑印就会触发,灭杀搜魂者的同时,也灭杀被搜魂者的神魂。”
赵无极已经死了,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好狠的手段。”苏雨薇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只是冰山一角。”叶尘望向青云宗方向,那里灯火辉煌,仙气缭绕,是无数散修心目中的圣地。可谁知道,这圣地下埋着多少白骨?
“接下来去哪?”苏雨薇问。
“南荒,黑水泽。”叶尘收回目光,“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天机阁。”
苏雨薇一怔:“那个号称知晓天下事,但收费贵得离谱的天机阁?我们哪有那么多灵石——”
“我们不买消息,”叶尘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卖消息。把养殖场的真相,卖给所有该知道的人。”
“你疯了?!这会引发修仙界大乱!”
“乱,才好啊。”叶尘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不乱,那些藏在幕后的饲养者,怎么会露出马脚?”
夜风吹过,卷起血腥气。三具金丹修士的尸体躺在废墟中,而在更深的黑暗里,一场席卷整个修仙界的风暴,刚刚拉开序幕。
远处山巅,一道黑影静静伫立,将刚才一战尽收眼底。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一个字——“尊”。
“燃血境就能反杀金丹,还修成了岁月叹...”黑影轻笑,“道祖,你选的这个火种,有点意思。”
他转身融入夜色,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低语:
“那就让火烧得更旺些吧。看看这把火,最后烧的是养殖场,还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