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那双妩媚的凤眼中,流露出了一种属于守护者的、沉重的宿命感。
“而我们,‘四时天’的四人。我们这些……侥幸从上一次‘大寂灭’中存活下来的、可怜的六境。我们可以庇护一片区域内的修士,替他们承受一部分‘天道’的‘怒火’。但是……被庇护的人越多、越强,我们受到的伤,也就越重。”
“所以,”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现实,“我们不可能,也没有能力,去庇护所有的人。”
“我们能做的,只有……减少需要被庇护的人。”
“——控制,修士的数量。”
“这就是我的使命,也是我们‘四时天’,共同的使命。”
“我们用不同的方式,扮演着‘刽子手’的角色,定期地,‘修剪’掉这片大陆上,那些生长得太过‘茂盛’的‘杂草’。以确保这方天地,不会因为我们这些‘蛀虫’的存在,而提前崩溃。”
“而你,”仇夏凉将杯中仙酿一饮而尽,那双妩媚的凤眼,重新聚焦在了顾紫辰的身上,眼神,却变得锐利了起来。
“——你,顾紫辰。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打破这场‘平衡’!”
“你那个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新乌托邦’,很有趣。你赋予了凡人力量,给予了他们选择。你想让他们通过劳动,去创造一个丰裕的、属于自己的世界。”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仇夏凉的声音陡然变冷,“当你的‘乌托邦’,真的成功了。当你的子民,数量突破了一亿、十亿……当他们之中,诞生了成千上万个拥有着三境、四境修为的‘新修士’时……”
“——你,让我们,该怎么办?”
“让天下人,又该怎么办?!“
“你那套‘人人如龙’的理想,在我,以及我那几位老朋友的眼中,是比任何魔道,都更加危险的‘瘟疫’!”
“——你,是在挑衅‘天道’!”
“现在,小家伙,”她重新慵懒地侧卧下来,对着顾紫辰,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善意”的、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告诉我,你今天……是来向我,展示你那套可笑的‘道理’的?”
“还是……来向我,俯首称臣,成为我这片‘牧场’里,一条最听话的……‘牧羊犬’的?”
顾紫辰低头沉思。
仇夏凉的这番话给了他很多信息,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这个叫“四时天”的神秘组织、和那个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天劫”。
“四时天”顾名思义,应该由春夏秋冬四部分组成。春,应该就是东方夏洲名声远扬的“春帝”和他的春帝书院;夏,应该就是仇夏凉负责的这里;秋和冬会是什么?
顾紫辰想到了西方圣洲的寂灭轮回司,那里也有个六境,会是“秋”,还是“冬”?剩下的那一位,又隐藏在何处?是中土神洲?还是北方凛洲?
这些宏大的地缘政治猜想,只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了一瞬,便被一个更加致命、也更加迫在眉睫的问题压了下去:修士数量过多,将引发“天劫”。
那么,新乌托邦呢?
那个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着的工业巨兽呢?
那里虽然没有那么多传统意义上的“修士”,但那里,有成千上万座正在吞吐着巨量天地元气的“元素力转子发动机”!有数以十万计的、正在学习着如何操控元素力量的“产业工人”!有那些即将被武装到每一个凡人手中的符剑步枪和雷滴手榴弹!
这些……算不算“修士”?
这些由科技催生出的、海量的、对天地元气的“窃取”行为,会不会……同样被“天道”,计入那本即将写满的“死亡笔记”之中?!
顾紫辰低眉垂首,现在的信息无疑指向了一个明确的结果——他做错了。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难道人人都有选择权的世界,真的不能实现吗?
难道,那个人人平等、人人皆可通过劳动与智慧去掌控自身命运的理想国,从一开始,就是一条逆天而行的、注定会引来天劫的死路?
顾紫辰问向自己的内心,只听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干脆地回答道:
“荒谬。”
这个声音只有极少数时间会与他对话,但每次对话都是紧要关头,仿佛是他灵魂中,另一个更加古老、也更加强大的“自己”。顾紫辰不知道它的来历,或许这也是他灵魂特殊的缘故?
顾紫辰无从得知,他只知道,每一次,当这个声音响起时,都意味着……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天道怎么可能局限在区区一颗星球上?”那道声音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一语惊醒梦中人!
顾紫辰那双低垂着的金色竖瞳,瞬间重新燃起了光芒!
是啊!
根据无字书和何其墨所说,茫茫宇宙有无数行星,要真有天道,怎么可能只局限在区区一颗悠澜星上?但这所谓“天劫”,在地球和何其墨所见过的所有星球上都不曾听闻!
如此看来,这“天劫”不过是悠澜星的一种自然灾害罢了!他们畏惧天劫,是因为他们不懂天劫。他们只能通过“节流”的方式,去苟延残喘。
但我手里有无字书、有何其墨的帮助,有两个世界的科学理论参考,我为什么不能去理解它,解析它,甚至改造它?!
为什么不能为新乌托邦,为这颗星辰,找到一条足以渡过“天劫”的、全新的道路?!
“怎么?需要考虑这么久?” 仇夏凉那慵懒中带着一丝不耐的声音,将顾紫辰拉回了现实。
我靠,忘了这茬!现在自己还在人家手里呢!
顾紫辰心中的万丈豪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散修那千锤百炼的演技!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挣扎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之后,愿意为苍生献身的、充满了“崇高感”的决绝!
他对着软榻之上的仇夏凉,长身玉立,深深地一揖到底!那动作刚开始时,还因为两百年未曾向任何人低头,而显得有些许的晦涩与僵硬。但很快,就变得无比的熟练、流畅,充满了令人信服的“诚意”:
“——身为九洲子民,自当为天下苍生着想!”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充满了浩然正气!
“今日得闻‘四时天’为守护此界众生,竟在暗中背负了如此沉重的宿命!顾紫辰羞愧难当,亦感佩万分!”
“若能为守护九洲、延缓天劫,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再次一拜,声音中,已经带上了“甘愿赴死”的悲壮!
“——我顾紫辰,愿为‘四时天’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