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紫辰说的那叫一个感天动地、义正言辞。好像他不是来俯首称臣的,而是来加入一个伟大、光荣、正确的组织的。
仇夏凉略微吃惊,她预想过顾紫辰的暴怒,预想过他的不屈,甚至预想过他会用某种同归于尽的秘术来挑战自己的权威。但她唯独没有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干脆利落地选择了臣服!
“……哦?”
仇夏凉脸上的玩味,变得更加浓厚。她缓缓坐起身,一步步地走到了顾紫辰的面前。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抬起了顾紫辰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她想从那双金色的竖瞳之中,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但她看到的,只有被绝对力量碾压之后,所剩下的屈辱与野心。
那是一种 “只要能活下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总有一天,我会将今天所受的耻辱,千百倍地讨回来”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她在长白天墟那座巨大的名利场中,已经见过太多次。而拥有这种眼神的人,通常……都死得很快。
不过,也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够不声不响地建立起一个统一一洲的大势力。甚至要不是今天他主动与宿幽伶打的这一场,连自己都没发现,新乌托邦的首领,居然是个五境巅峰。
呵呵,这家伙藏拙的本事,真是一流。
“很好,既然选择加入我的长白天墟,”仇夏凉满意地笑了,松开了手,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那按照规矩,就该给你……下个禁制。”
她那白皙如玉的手指,在空中翻飞,如穿花蝴蝶般,带起道道水蓝色的流光。无数玄奥的、充满了水之法则韵味的符文,在她的指尖生灭,最终,凝聚成一朵晶莹剔透的、栩栩如生的冰晶莲花。
“宿幽伶的那份暗系魂道传承,我也拿来看过,”仇夏凉一边将那朵莲花,缓缓地按向顾紫辰的眉心,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写的还算……嗯,马马虎虎吧。不过,比起我这朵‘无垢睡莲’,还是差了点意思。”
“——好了!”
莲花印记一闪而逝,没入了顾紫辰的识海深处。仇夏凉拍拍手,大功告成。
顾紫辰内视自身,只见自己的灵魂本源之上,已经悄然“盛开”了一朵散发着淡淡寒气的水晶莲花。那莲花,与他的灵魂紧密相连,仿佛只要其主人一个念头,就能瞬间冻结他的整个神魂。
手法上和宿幽伶的“彼岸花印”有些相似,但其复杂程度,却远远不能比。
顾紫辰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反抗或不满,依旧是那副恭敬到近乎谦卑的样子。
“此后,晚辈定当不负前辈所托,严格控制新乌托邦修士数量,绝不为前辈添一分麻烦。”
“挺识趣,我很喜欢。”仇夏凉指了指苦海的方向,“现在,去和你的‘同门’……或者说,你未来的‘下属’,谈谈吧。”
“谨遵前辈法旨。”
顾紫辰行完大礼,转身,准备离开莲台。但他没有立刻飞向苦海,而是先在长白天墟那充满了奢华气息的边缘区域,找了一处无人的浮空亭台,盘膝坐下。
然后,他竟当着仇夏凉的面,直接取出了那枚宿幽伶给他的、带有完整魂道传承的黑色玉简,开始旁若无人地“研究”了起来!
到了这时,宿幽伶之前设下的那道禁制,在这位六境大能的“默许”之下,早已不攻自破。
仇夏凉看着水镜中顾紫辰那副仿佛在进行“无声抗议”的幼稚举动,不由得嗤笑一声。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那头刚刚被驯服的猛虎,在发泄着自己那可怜的、无能的怒火罢了。她只当是他在赌气,便不再关注,重新慵懒地,躺回了软榻。
就在此时,她面前的空间,微微波动了一下。一朵由枯黄落叶凝聚而成的、充满了“寂灭”与“凋零”气息的符文,悄然浮现。
是“秋”的传讯。
仇夏凉有些不耐地,伸出玉指,轻轻一点。
符文散开,化作一面光幕。光幕之上,出现了一个身穿古朴灰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之中的模糊身影。即便是隔着万里时空,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肃杀气息。
正是【寂灭轮回司】的司主,陈秋怨。
“夏,”对方的声音,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萧瑟,不带丝毫情感,“关于那个名为‘顾紫辰’的‘变量’,以及他那座‘新乌托邦’,轮回司已经给出了最终的评级——‘赤色最高威胁’。”
“其‘道结科技’之道,已然偏离了九洲正统。其‘人人如龙’的理念,更是加速天劫到来的剧毒。按‘万灵协议’最高条例,理应予以‘清算’。”
“哦?”仇夏凉慵懒地应了一声,似乎对此毫不意外,“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抢生意的?”
“职责所在,各司其职。” 陈秋怨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波动,“‘清算’,本就是我轮回司的职责。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
“……‘天演罗盘’同时显示,此人,年仅五百余岁,其天赋、心性,皆是万年不遇之选。若能将其引导至‘正途’,未来,或可成为我等之中,新的一员。是一名可以争取的天骄。”
“而我轮回司,只负责处理那些寿元将近,却依旧占据着天地气运不肯‘轮回’的‘老东西’。”
陈秋怨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光幕,落在了仇夏凉的身上。
“对于这种年轻的、还有救的‘天才’,按照规矩,应该由你,‘夏’之守护者,来负责进行最后的引导与评判。”
“所以,我需要你的答案。是否,需要我们动手?”
看似是在征求意见,实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责任划分。
“动手?”仇夏凉笑了,笑声中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愉悦与自信。
她玉指轻挥,水镜中的画面一转,清晰地,呈现出了顾紫辰向她“宣誓效忠”的一幕。
“晚了,我的‘秋’大人。”她用一种炫耀般的语气,懒洋洋地说道,“你们轮回司的演算速度,看来还是比不上本座的魅力啊。”
“这头桀骜不驯的小老虎,如今,已经是我长白天墟的‘牧羊犬’了。”
光幕那头的灰袍身影,明显地,沉默了片刻。
“至于他那座麻烦的‘乌托邦’,”仇夏凉继续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担心。幼虎之所以凶猛,是因为有巢穴可守。只要将他与他的‘巢穴’,慢慢地、一点点地分离。再坚固的‘理想’,也终究会因为失去了‘土壤’,而枯萎。”
“给我一百年的时间,我会让这位‘天才’,彻底忘掉他那可笑的‘理想国’,心甘情愿地,成为我这片‘盛夏丛林’里,最锋利的一把‘剪刀’。”
“到那时,他那座空有‘躯壳’,再无‘灵魂’的乌托邦,该如何‘处理’还不是我们,一句话的事?”
“……我明白了。”
陈秋怨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既然已在你的掌控之中,那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轮回司,将暂时停止对该目标的‘清算’。”
话音落,那朵由落叶构成的符文,便悄然消散。
仇夏凉看着恢复了平静的空间,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微笑。
一切,尽在掌握。
在她看来,顾紫辰这头猛虎,已经成了她笼中的宠物。而新乌托邦,也只不过是一个可以被她随时收割的、更大的“农场”罢了。
她只需要安静地,欣赏一场狗咬狗的好戏,便足够了。
然而,她没有看到。
在那浮空亭台的云雾遮掩之下,顾紫辰在表面上专心致志地研究着魂道传承的同时,另一只手,却悄然从储物戒指中,捻出了一枚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药丸,迅速地,吞入了腹中。
此药名为“背叛丹”,是顾紫辰在散修时期便常备的丹药。其作用只有一个——创造出一个与本体灵魂几乎完全相同的“伪魂”,用以承受和欺骗所有种在主魂之上的禁制。
一般来讲,这种小伎俩,对大修士种下的高级禁制是没用的,但顾紫辰的灵魂何其特殊,可以说根本就不是人类。如此双管齐下,一般的禁制根本奈何不了他。顾紫辰当年还是个散修时,就是借此坑了一批又一批的修士们,简直屡试不爽。
如今,他有九成的把握,能让仇夏凉那朵看似无解的“无垢睡莲”,变成一朵毫无用处的装饰品!
顾紫辰从不效忠于他人。虽然现在他看似效忠于新乌托邦,但他实际上效忠的,还是自己的理想。
一个时辰后,他才化为一道紫色长虹向苦海飞去,迎接他的,依然是那个分魂。
“都说了,让你的本体出来见我。”顾紫辰看着她,语气平淡。
宿幽伶的分魂,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露出了一副“你是不是有病”的无语表情,对他翻了个白眼。那经书脑袋的万魂之躯又一次从苦海的海床中站了起来:“怎么样,满意了吧?”
顾紫辰并不理会她的嘲讽,缓缓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一柄剑。
一柄……造型古朴的玄铁佩剑。
剑本身平平无奇,但剑鞘上却刻着一朵滴血似的彼岸花。顾紫辰抬头仰望:“还记得这个吗?”
看到这柄剑的瞬间,那本巨大的经书,猛地一颤。
那柄剑,是当年,他们还是道侣时,云游至北境冰原,于万载玄冰之下,寻得一块天外陨铁。她亲自设计图样,请动当时最有名的铸剑宗师,为他量身打造的定情信物!
“…你可别说什么旧情复燃之类的鬼话,”宿幽伶愣了一秒,“我们早就分道扬镳了。”
“我知道。”顾紫辰将那古朴的剑鞘,从剑身上,缓缓地,拔了下来。
他只给自己,留下了那柄代表着他自己的玄铁长剑。
然后,他将那代表着她,也代表着他们所有过往的、刻着彼岸花的剑鞘,轻轻地,向着宿幽伶的方向,扔了过去。
“所以,这个,你拿回去吧。”
“——我要剑,就行。”
“你……”宿幽伶那由魂雾构成的巨手,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枚依旧残留着他体温的剑鞘。她想说些什么,但两百年来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竟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曾几何时,他也曾握着这柄剑,对她说:“有你在,我的剑,才有了鞘,有了可以停歇和归来的地方。”
而现在……
他亲手,将剑与鞘,分开了。
就在她握住剑鞘,心神俱震的那一刻,顾紫辰动了!
他将自己身为五境巅峰的、全部的、不加一丝保留的力量,尽数灌注于这柄凡铁之中,然后,对着那本因为失神而门户大开的巨大经书的书脊中央,猛然投掷而出!
嗡——!
那普通的铁剑被金光包裹着,竟如同天神的长枪一般撕裂了那护体的魂雾,切开了那看似虚幻的经书,最终狠狠地戳中了隐藏在那无数虚幻书页最深处的、唯一的“实体”!
——那颗只有人头大小、封印着数万残魂的、作为《蜉蝣经》一切力量之源的——
聚魂珠!
咔擦!
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南方梵洲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那柄材质普通的玄铁剑,在完成了它此生最辉煌的使命之后,便寸寸断裂,化为了漫天齑粉。
那本巨大的经书,在失去了核心之后砰一下爆开,崩裂成漫天飞舞的纸屑。
那具高达千丈的庞大身躯,如同融化的蜡烛,轰然垮塌!构成躯体的无数残魂,失去了最后的束缚,重新变回了那片死寂的、黏稠的苦海!
南方梵洲的人们,从繁华的伽蓝城邦,到偏远的乡村寺庙。
无数个正在微笑着讲经的“高僧”、正在和善地贩卖着杂货的“老板”、正在街头弹唱着史诗的“艺人”……
无论男女,无论老少。
在这一刻,他们的身体,都猛地一僵。
然后,那一双双总是充满了宁静与幸福的眼眸中,所有的光芒,都在瞬间熄灭。他们如同被剪断了丝线的木偶,一个接一个地、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他们的主魂,已经没了。
他们的“戏”,也唱完了。
宿幽伶身死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