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无垠的沇海,中央水域不见波涛汹涌,唯有无边死寂。
在这深邃的蔚蓝之上,一座无法用言语丈量的巍峨神山拔地而起,并非悬浮,而是由海底深处延伸出九根粗壮如山岳的玄金巨柱牢牢托起,深扎于地脉核心,象征其根基万世不移,亘古不破。
这便是丹元圣域,玄戮帝君统御诸天的核心所在。
整座神山,连同其基座支柱,皆由一种名为“不破玄金”的宇宙奇金雕琢而成。山体线条刚硬如刀劈斧凿,棱角分明,没有丝毫柔和的弧度。山巅之上,庞大的宫殿群并非依山而建,而是自山体内部刺破而出,如同亿万柄利剑汇聚而成的钢铁丛林,直指苍穹。
此间的灵气,并非如外域那般生机勃勃,而是呈现出一种高度凝练、秩序森严的状态。
肉眼可见的金色洪流,如同被无形的铁律约束着,沿着山体脉络、宫殿廊道规整流淌,分毫不错。这并非滋养万物的甘霖,而是锤炼意志、甄别强弱的熔炉——“秩序灵压”。非心修为通玄者,踏入此地便会被这无形的威压排斥颤抖。
神山之上,最为险峻的绝壁之巅,即是玄戮帝君李廉贞的圣殿所在。巨大的宫殿内部空旷,唯有中央高耸的帝座如同定海神针。
这里是天族修行的圣地,演武的根基。巨大的“砺锋台”悬于圣殿之外的虚空之中,其上常有天族兵将演武,复刻诸天万界战场,模拟攻伐万法,推演战局变幻,这是玄戮独断万古的不败根基。
此刻,圣殿之内,气氛肃杀如铁。
玄戮帝君李廉贞,高坐于那由“不破玄金”铸就的巨大神座之上。他身着玄色帝袍,其上以金线绣着混沌翻涌、星辰湮灭的图景,不带丝毫情感地扫视着殿下林立的天族重臣。
大殿上群臣皆垂首肃立,无人敢大声喘息。
帝座穹顶正上方,高悬着一面光影交织而成的魔镜,镜面深邃,名为“畏己镜”。
此镜不映外物,只照内心。
凡直视者,必见自身神魂深处的恐惧、最不堪的弱点。因此,即便是胆大包天的狂徒,踏入此殿也绝不敢将视线投向帝座上方。
但诡异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那畏己镜中,也从未映出过玄戮帝君本人的影像。
“砺锋台推演,赤阳滩一役,战局如何?” 李廉贞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直接烙印在每一个聆听者的神魂之上,不容置疑。
一位须发皆银、气息磅礴如渊的老将出列,声音洪亮:
“启禀帝君,推演已毕七十三次。战局确如天策所料,逆贼主力尽殁于赤阳滩,尸骨如山,血染戈壁。其残魂被帝君亲自布下的‘九幽锁魂阵’拘禁,理应沉沦于绝望与痛苦之海,永世不得超生,以此震慑诸天,彰显天威!”
“报——!”
突然, 一声急促的通传声打破了肃穆。一名传讯天将身着战甲,风尘仆仆,脸着惊疑,他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禀帝君!赤阳滩…赤阳滩传来急讯!战场有…诡异之变!”
帝座上的阴影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看向下方。
“讲。” 李廉贞的声音依旧平淡。
那天将咽了口唾沫,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前线留守监军回报,赤阳滩战场…自大战结束后,怨戾之气本该日益浓厚,九幽锁魂阵运转也本应无碍。然而…然而数日来,战场的氛围非但没有恶化,反而…反而越发诡异…祥和!”
“祥和?” 一名重臣眉头紧锁,语气满是不信,
“何来祥和?那些逆贼的亡魂还在哀嚎吧?”
“正是诡异在此!” 传讯天将急声道,
“监军回报,亡魂怨气正在飞速消散,并非是被阵法磨灭的痛苦嚎叫,而是…而是如同得到了解脱!”
“更匪夷所思的是,据轮回台边缘的‘渡魂使’暗中观测传回的消息,自赤阳滩战场方向,涌入轮回、转生至更好‘趣道’(如天道、人道)的亡魂数量,在短时间内呈现出非正常的激增!”
“这…这完全违背了帝君敕令!”
大殿之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祥和?大面积转生好道?” 另一位魁梧的天将嗤笑,
“荒谬!难道有人在赤阳滩开起了超度法会不成?哪个仙门活腻了,敢插手帝君钦定的惩戒之地?”
“查过了!” 传讯天将连忙道,
“询问了周边所有有能力的仙门大派,皆言不敢!且不说所需法力浩瀚,无人敢冒此大不韪超度叛逆之魂!况且,轮回台那边反馈的转生速度之快、数量之大,绝非寻常超度法会所能达到!”
“诡异!太诡异了!” 有文臣捻须沉吟,
“那些逆贼,按说应该恨意滔天,怨气冲霄才对,怎会自行‘祥和’?监军可有看到任何异常之人或事?”
“异常?” 传讯天将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监军说,战场确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不过…倒是有一个极端可疑的家伙,在战场边缘晃荡了好些天。”
“哦?何人?修为几何?” 众人来了精神。
传讯天将表情更加古怪:“凡人!确凿无疑是个没有半点灵力的凡人!”
“而且他不是在施法,也不是在治疗谁…他…他好像在到处找那些还没彻底断气、或者刚死不久的尸体…聊天!”
“聊天?!”
“对!就是聊天!” 天将严肃的表情透着怪异。
“监军亲眼所见,那人蹲在一个半截身子都没了的军士旁边,嘀嘀咕咕说了老半天,那军士最后才咽气,脸上竟然…好像还有点笑意?”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
“这…这是何意?此人莫非极端寂寞,找不到活人说话,只能找死人倾诉不成?” 一位文臣试图用合理的逻辑解释。
“也可能是想偷东西!” 一位面相凶悍的天将立刻提出更“务实”的猜测,
“趁尸体没凉透,搜刮些值钱的遗物?凡间盗墓贼也有此等行径。”
角落里一个声音阴恻恻地补充:
“或者…是修炼某种邪门的炼尸术?需趁热乎?”
众人:“………”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反而让气氛更诡异了)
传讯天将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最不可思议的部分:
“这些都还不算最诡异的!”
“监军们仔细检查了战场,发现一个极其离奇的共同点——很多死状凄惨的亡者,怀里竟然都紧紧抱着一个样子怪诞、花花绿绿的…花枕头!”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抱着花枕头战死沙场?这画面想象一下都令人毛骨悚然。
“枕头?” 李廉贞冰冷的声线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他未等下方回应,袍袖微动。只见大殿中央,金光流转,瞬间凝聚成一片清晰的光幕,正是赤阳滩战场的缩影景象。
画面在无数狰狞的尸骸上快速掠过:断臂残肢、穿胸透腹、头颅碎裂……死状无比惨烈。
但诡异的是,很多死者“怀中”或者“触手可及处”,都搁着一个与战场氛围格格不入的、色彩斑斓的布艺花枕头,上面还绣着一个张开手臂笑呵呵的胖娃娃!
残破的尸体,染血的刀剑,黄沙与硝烟,中间躺着一个鲜艳的、绣着娃娃的花枕头?!
尸体的表情在凝固的狰狞之外,竟诡异地透着一种满足的安宁?
这强烈的反差,让整个殿堂弥漫开一种恐怖与滑稽交织的寒意。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光幕,仿佛看到了世上最荒诞、最不可理喻的一幕。
沉默被打破,一位须发皆白、掌管天地律令的老神官声音颤抖地开口,带着深深的忧虑:
“帝君!此象…此象大违常理!那些逆贼,乃天道所厌弃,帝君律法定性之‘恶灵’。”
“按律法、按天理,其魂魄当受永世之苦,以儆效尤!”
“然今,未经任何审判、赦免、亦非帝君许可之超度,他们竟自行‘进化’,怨气消散,转生好道?这…这简直是对天地运转法则的践踏!是对帝君您生命主宰权柄的公然挑战啊!”
“没错!天道法则,岂容如此亵渎!”
“必须查清根源,严惩不贷!”
附和之声顿起,事关根本法则与帝君权威,群情激愤。
然而,端坐于至高神座阴影中的玄戮帝君,那宛如寒渊的双眸,静静地看着光幕中那些抱着花枕头的狰狞尸体,沉默了数个呼吸。那寂静压得群臣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俯瞰尘埃的漠然:
“个把凡夫愚民。”
“无修无行。”
“呵。”
“搞些…无端虚妄之举,状若疯癫。”
“成不了气候。”
“超度定另有因缘,继续察。”
他挥了挥衣袖,动作轻描淡写,光幕应声破碎。
“散了吧。”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有万千疑虑,但帝君已开口,便如天宪。无人敢多言一句,众人只得躬身行礼,带着满肚子的困惑与对那“花枕头”的深深寒意,如同潮水般恭敬地退出肃杀威严的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