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岭南的三月,暖风熏得人醉。
七皇子李躺平的王府里,没有半点皇子府邸的肃穆威严,反倒像个专供闲人躺平的安乐窝。
葡萄架缠满了翠绿的藤蔓,垂着一串串青涩的果子,遮挡了午后毒辣的日头。架下摆着一张加宽的楠木躺椅,铺着厚厚的云绒软毯,李躺平整个人窝在里面,四肢舒展,眉眼耷拉,活像一条晒足了太阳的懒猫。
他身上只穿了件宽松的素色锦袍,领口敞着,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手边的小几上摆着冰镇岭南荔枝、蜜渍杨桃,还有一壶刚沏好的凉茶。
小太监顺子躬着腰,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手轻脚地扇着风,连大气都不敢喘。
自家这位七殿下,别的本事没有,躺平的功夫堪称天下第一。
自从三年前来到岭南,李躺平就没正经站起来办过一件事。蝗灾是手下人自己解决的,贪官是手下人反杀的,封地是皇帝硬赏的,连蛮族作乱,都是赵虎领着新军打跑的。
他唯一的任务,就是躺着。
躺着能续命,躺着能涨寿命,躺着就能把一切事都躲过去。
李躺平眯着眼,感受着暖风吹在脸上,耳边只有蒲扇轻摇的风声,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里慢悠悠响起:
【宿主持续躺平,无劳作、无决策、无纷争,寿命+1天,当前剩余寿命:2年137天。】
美滋滋。
李躺平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伸手捏起一颗荔枝,剥了皮塞进嘴里,甜汁在舌尖爆开,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
长安的刀光剑影,太子魏王的争嫡乱斗,跟他有半毛钱关系?
他就想守着岭南这一亩三分地,躺到天荒地老,躺到寿终正寝,谁也别来烦他,谁也别拉他卷入是非。
就在李躺平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阵急促如擂鼓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王府的宁静。
“蹬!蹬!蹬!”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凛冽之气,直冲葡萄架而来。
顺子吓得手一抖,蒲扇都掉在了地上,慌忙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能在七殿下的安乐窝这么横冲直撞的,整个岭南只有一个人——镇南将军,赵虎。
李躺平眉头猛地一皱,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耐烦。
他连眼睛都懒得睁,嘟囔道:“赵虎,你吵到本王晒太阳了,滚出去。”
话音刚落,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经冲到了躺椅前。
赵虎一身玄色铠甲,腰悬长剑,披坚执锐,平日里憨厚的脸此刻铁青一片,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染了火漆的急报,信纸都被他捏得发皱。
他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殿下!大事不好!长安八百里加急,出天大的乱子了!”
李躺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毯里,瓮声瓮气地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长安乱不乱,跟本王无关。本王要睡觉,别吵。”
“殿下!是太子!太子谋逆了!”
赵虎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树上的鸟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李躺平的动作一顿,却依旧没抬头,懒洋洋地说:“谋逆就谋逆呗,他想当皇帝,让他当去,反正本王不跟他抢。”
“陛下!陛下被太子软禁在皇宫里了!”赵虎猛地磕了一个头,急得眼眶都红了,“太子率东宫卫队控制了皇宫四门,假传圣旨封锁长安,魏王集结府兵勤王,如今长安城内已经打起来了,血流成河,陛下危在旦夕啊!”
这话终于让李躺平动了。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脸上没了半点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抗拒。
李世民被软禁了?
太子逼宫了?
长安宫变了?
李躺平的心脏咯噔一下,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躲!赶紧躲!千万别被卷进去!
他跟李世民的关系,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这位皇帝老爹向来擅长制衡,把他扔到岭南,又暗赏封地,无非是把他当成制衡太子和魏王的一颗棋子。
以前棋子安安静静待在岭南,没事。
现在长安乱了,这颗棋子要是动了,立马就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太子赢了,第一个杀他这个曾经握有他刺客证据的皇子;魏王赢了,会拉他当枪使,继续斗;就算李世民被救出来,回头肯定要召他入京,逼他站队,逼他掌政!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意味着他的躺平生涯彻底结束,寿命狂掉,死无葬身之地!
李躺平脸色发白,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本王不去长安!赵虎,你听着,岭南的兵一兵一卒都不能动,就守着南疆,谁来都不开门!”
“殿下!”赵虎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陛下待您恩重如山!三年前,太子派刺客杀您,陛下暗扣证据,不追究太子,却悄悄给您增封三县;岭南缺铁矿,陛下立刻赐开采权;您装病拒回京,陛下非但不怒,还赐太医药材!如此恩情,如今陛下蒙难,我们怎能坐视不管?”
“恩情能当寿命花吗?”李躺平急了,也顾不上摆烂的淡定,直接吼了出来,“入京勤王是掉脑袋的事!本王体弱多病,经不起折腾,一去长安,肯定活不成!”
他猛地躺回躺椅上,用毯子蒙住头,像只缩壳的乌龟:“本王不管!反正我不去!岭南兵只守南疆,这是陛下之前下的密旨,你敢抗旨?”
赵虎看着蒙头装死的李躺平,非但没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敬佩。
他脑补起来:
殿下这是在避嫌啊!
太子谋逆,天下大乱,若是殿下主动带兵入京,难免会被人说趁乱夺权,觊觎皇位。殿下故意推脱,装作贪生怕死,实则是不想落人口实,保全自己的仁君名声!
殿下心思深沉,谋略无双,末将不如也!
可眼下,陛下危在旦夕,一刻都不能等!
殿下不愿主动出手,那末将就替殿下做这个主!就算是绑,也要把殿下绑到长安去!名正言顺勤王,救陛下,安天下!
赵虎眼神一厉,猛地站起身,沉声道:“殿下,国难当头,臣意已决!即刻点齐两万岭南新军,星夜入京勤王!”
“你敢!”
李躺平一把掀开毯子,跳了起来,指着赵虎的鼻子骂:“赵虎!你以下犯上!本王是皇子,你敢动我试试?我撤你的职,夺你的兵权,把你贬去喂猪!”
他转身就想往内院跑,躲进卧室锁上门,看赵虎能怎么办。
可他养尊处优,躺了三年,身子骨懒到了极致,刚跑两步,就被赵虎的亲卫轻轻拦住了。
亲卫们单膝跪地,不敢看李躺平,却死死堵住了去路。
“殿下,末将也是迫不得已。”赵虎快步上前,脸上带着一丝愧疚,却眼神坚定,“长安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再耽误,陛下就真的没救了。殿下仁德,心中必有大义,只是不愿表露而已。”
李躺平看着围上来的亲卫,又看了看铁了心的赵虎,吓得脸都白了,抱着旁边的柱子死活不撒手:“我不回去!我要躺平!我要续命!赵虎你放开我,我死都不去长安!”
他哭丧着脸,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静静躺平,摸鱼续命,怎么就这么难?
赵虎看着李躺平撒泼打滚的样子,心中更是敬佩:殿下为了避嫌,连皇子的体面都不顾了,这份隐忍,千古难寻!
不能再等了!
赵虎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手起掌落,轻轻劈在李躺平的后颈上。
“唔……”
李躺平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闭,直接软倒在赵虎怀里,昏了过去。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赵虎,你个憨货,本王跟你没完!
赵虎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过去的李躺平,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稀世珍宝,转头对着亲卫厉声下令:
“即刻备马车,车内铺三层软毯,放好枕头被褥,备足药材、点心、凉茶,务必让殿下睡得舒服!”
“点齐两万岭南新军,半个时辰内集结完毕,携带精良装备,粮草随行,星夜驰援长安!”
“对外传令,就说七殿下心系陛下,带病勤王,星夜出发,不得有误!谁敢泄露殿下是被请走的,军法处置,斩!”
“是!”
亲卫们齐声领命,声音响彻王府。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就备好了,马车四周挂着帷幔,密不透风,里面铺得软绵绵的,比李躺平王府的躺椅还要舒服。
赵虎亲自把李躺平抱进马车,安置在软榻上,又吩咐顺子守在车里,伺候殿下醒来,这才转身翻身上马。
两万岭南新军,皆是赵虎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装备着岭南自产的强弩、利刃,纪律严明,气势如虹。
旌旗猎猎,马蹄声声。
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从岭南王府出发,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一路颠簸,却被赵虎吩咐得尽量平稳。
李躺平躺在软榻上,眉头紧锁,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别吵……荔枝……寿命……不回长安……”
他睡得昏昏沉沉,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见自己被推上皇位,天天批奏折,寿命哗哗掉,吓得浑身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颠簸让他猛地一颤,终于悠悠醒了过来。
脑袋昏沉,脖子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棍。
李躺平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王府的葡萄架,而是马车深青色的帷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手边还放着一盘没动过的荔枝。
他愣了三秒,猛地反应过来。
“赵虎!”
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从马车里炸响。
李躺平猛地坐起身,掀开马车帘,就看到外面疾驰的新军,看到骑马守在马车旁、一身铠甲的赵虎,看到沿途飞速后退的树木。
他真的被绑走了!
真的被架着去长安了!
李躺平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赵虎,破口大骂:“赵虎!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敢绑本王!你以下犯上,罪该万死!我要回岭南!我要躺平!你立刻停车,不然本王跟你拼命!”
他说着就要往马车下跳,被顺子慌忙拉住。
赵虎勒住马缰,转身对着马车拱手,一脸恭敬:“殿下息怒,末将也是为了大唐,为了陛下。如今大军已行三日,距离长安只剩百里,此刻回头,为时已晚。”
“晚了也得回!”李躺平吼得嗓子都哑了,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手无缚鸡之力,身边都是赵虎的人,两万大军都听赵虎的,他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敢听他的。
李躺平彻底绝望了,瘫回马车里,像一滩烂泥,生无可恋。
他躺平,他摸鱼,他只想续命,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脑补过度的手下?
“行,你厉害。”李躺平有气无力地说,声音蔫蔫的,“本王不管了,反正我不指挥,不露面,不说话,到了长安也别拉我下车。一切都是你赵虎干的,跟本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赵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躬身道:“末将遵命!一切有末将,殿下只管在车内安歇,无需费心半分。”
在赵虎看来,殿下这是依旧在避嫌,全程不沾手,把所有功劳都推给手下,这份淡泊名利,真乃圣贤之君!
李躺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索性闭眼躺平,心里把赵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完了完了,这辈子的躺平生涯,算是彻底毁了。
就在他心如死灰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浑身是汗,策马狂奔而来,声音带着极致的急促,划破了行军的寂静:
“赵将军!前方急报!”
“长安城外十里处,太子亲率三万禁军拦路,列阵备战,堵住了我军入京的道路!双方已经对峙,一触即发!”
赵虎眼神一凛,猛地握紧腰间长剑,周身杀气暴涨:“知道了!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列阵备战!”
一声令下,两万新军瞬间停下脚步,旌旗林立,剑拔弩张。
马车里的李躺平听到这话,原本蔫蔫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掀开马车帘,朝着前方望去,只见远处的官道尽头,黑压压的禁军阵列如铁桶一般,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而这场逼上门的生死对峙,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