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清兰,一只活了两千年的白狐。
两千年的时光漫长而孤寂,我见过山海倾覆,见过沧海桑田,见过王朝更迭后遍地白骨,看过人间兴衰起落,也看过妖界悲欢离合。
我以为自己早已修炼得无心无念,看淡世间一切爱恨情仇,这世间万物,再无一事能乱我心神,再无一人能让我动容。
可我终究,没能躲过一个叫林俊逸的捉妖师。
初见那日,妖气翻涌,杀声震天。
他一身黑衣染血,眉目如画,身姿挺拔如松,剑尖还滴着不知是谁的鲜血,隔着漫天弥漫的妖气,目光冷冽如刀,死死锁定我,厉声喝斥:“妖女!”
他一身刻板正气,满心皆是斩妖除魔,不懂风月,更不懂我千年的淡然与孤寂。
我只觉有趣,生出几分逗弄之情,只当他是漫长岁月里的一点消遣,从未放在心上。
那时的我,丝毫没有想到,日后竟会因为眼前这个人,丢了性命,碎了真心。
后来我为他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他紧紧抱着浑身是血的我,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满是心疼与悔恨:
“清兰,我不做捉妖师了,等你好了,我们去江南看桃花,去闲云野鹤,好不好?”
我望着他,轻轻回他一个字:“好。”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只要是他,我都心甘情愿。
我倾尽真心,信了他的承诺,赌上两千年的修行,只为与他相守。
可我到死才知道,有些承诺,说出口就是一生的枷锁;有些真心,掏出去就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那个许我江南桃花、许我一世安稳的捉妖师,最终,还是握紧长剑,狠狠刺穿了我的心口。
2.
我坐在最高的树梢上,百无聊赖地捻着自己雪白的发丝。
下方一片腥风血雨,小妖哭嚎奔逃,捉妖师的长剑挥出寒光,所过之处,妖血四溅。
一条小蛇妖被剑气划伤,浑身是血地朝我嘶吼:“清兰!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吗?你是狐族尊者,难道要看着同族被赶尽杀绝?”
我歪了歪头,笑得漫不经心,两千年的岁月早已磨平了我所有的悲悯。
“修为不济,被人端了老巢,怪谁?”
“捉妖师杀尽天下妖,下一个就是你!”
我挑眉,终于缓缓起身。
无所谓,反正我活了两千年,闲来无事,逗逗这些满口正道的捉妖师,倒也有趣。
身形一掠,我直接落进混乱的人群中央。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黑衣如墨,马尾高束,眉眼锋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长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珠,明明满身肃杀戾气,却偏偏生得一副惊世骇俗的好皮囊。
我轻轻叹气,声音柔媚入骨:
“这么俊俏的人儿,做什么不好,偏偏做捉妖师,可惜了这张脸。”
他猛地转头,视线如刀,瞬间锁定我。
下一秒,染血的剑尖毫不留情,直指我的眉心。
“妖女!”
声音冷硬,戾气滔天,没有半分迟疑。
我在心底轻笑。
两千年里,见过我的捉妖师数不胜数,无一不是先惊艳我的容貌,待察觉我是妖后,才咬牙拔剑。
这人倒好,一上来便骂我妖女,连半点伪装的客气都不肯给。
聪明,却也无趣得很。
“急什么。”
我云袖一扬,轻飘飘缠住他冰冷的剑身,轻轻一拉,两人瞬间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他气息猛地一乱。
我指尖顺势滑过他紧实的腰,勾住他的腰带轻轻一扯,外衣应声散开,露出里面素白干净的里衣。
林俊逸脸色骤黑,咬牙切齿,字字带冰:
“你找死!”
我笑盈盈后退,指尖还不忘擦过他微凉的脸颊,语气轻佻:
“名字不错,俊逸,人如其名,就是太凶了,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他气得浑身发颤,剑招瞬间乱了分寸。
我看得心头有趣。
这般纯情正直、一碰就脸红的小捉妖师,两千年里,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时我只当这是一场风月消遣,一场漫长岁月里的解闷游戏。
从未想过,这只一见面就骂我妖女的捉妖师,会成为我两千年修行里,唯一的死劫。
3.
再见到林俊逸,是五日之后。
他靠在一棵枯树下,左臂伤口深可见骨,长剑丢在一旁,嘴角凝着未干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
明明狼狈至极,却依旧难掩那一身清俊风骨。
我踩着枯黄的落叶缓缓走近,笑意轻佻:
“呦,这不是俊逸吗?特地坐在这里等我?”
他瞬间警觉,挣扎着去抓剑,眼神戒备又冰冷:
“别过来。”
“别紧张。”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脉,语气淡淡,“赤狐的毒,再拖下去,你这条胳膊就废了,以后连剑都握不住。”
“不用你管。”他咬牙,硬气十足。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渡入自身灵力。
他浑身一僵,怔怔看着我,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你……为何救我?我们是敌人。”
我笑,指尖划过他的下颌:“看你长得好看,死了可惜。”
他沉默许久,声音低沉而坚定:
“妖类残害生灵,我必须除之而后快。”
我敛去所有笑意,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妖有善恶,人亦有贪婪歹毒。你杀的,是恶,还是所有?”
他愣住,久久没有说话。
那夜,我守在他身边。
看他眉头紧锁,看他睡梦中依旧攥紧拳头,看他即便昏迷,也念着斩妖除魔。
活了两千年,我无心无念,无爱无恨。
可这一刻,我的心跳,却莫名乱了节拍。
我动心了。
动给一个,以斩妖为己任,视妖为仇敌的捉妖师。
他被赤狐设计,抓进了凶险万分的斜崖洞。
我听到消息时,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两千年的冷静淡然,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我不顾一切闯进去,迷晕守卫,解开他身上沾满血污的绳索。
林俊逸看见我,眼底满是震惊与茫然:
“你……”
我直接上前,轻轻搂住他的腰,笑得坦荡又直白:
“我喜欢你,总不能看着你死。”
他身体僵硬,手指攥紧,却终究没有推开我。
同行的捉妖师徐卫星吓得尖叫,语气满是鄙夷:
“人妖殊途!你们根本不能在一起!会遭天谴的!”
我冷眼扫过去,语气带着千年妖尊的威压:
“我活了两千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殊途。”
林俊逸沉默许久,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父母,死于妖手。此仇,我必报。”
我心口一疼,却依旧笑着点头,温柔得不像话:
“我帮你。报完仇,我们就走。去江南,看十里桃花,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再也不问世事。”
他抬头,深深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像风。
却成了我两千年里,最甜、也最痛的梦。
4.
从那天起,我日夜陪在他身边。
教他辨妖气,破幻术,躲杀招,帮他梳理灵力,助他突破瓶颈。
他很刻苦,日夜不休,剑不离手。
我看着他一点点变强,满心都是欢喜,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南的桃花。
“俊逸,等报完仇,我们就离开。”
“好。”
“再也不做捉妖师。”
“好。”
“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他握紧我的手,眼底难得露出温柔:“好。”
我以为,我真的可以等到那一天。
直到我们找到赤狐。
阴暗潮湿的山洞里,血腥味刺鼻,地上散落着白骨与人心。
她正啃食人心,见我们到来,笑得阴狠又疯狂:
“云缨,你身为狐族尊者,居然帮捉妖师杀同类?你就不怕遭狐族唾弃吗!”
我挡在林俊逸身前,语气冰冷:
“你作恶多端,残害生灵,死有余辜,不配称我的同类。”
大战一触即发。
赤狐修为狠戾,招招致命,我渐渐落了下风。
她猛地一掌,狠狠拍向林俊逸。
我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接下那一击。
剧痛瞬间炸开,鲜血涌上喉咙,我猛地咳出一口血雾。
“清兰!”
林俊逸红了眼,剑招疯了一般狠厉,往日的冷静全然不见。
最终,赤狐重伤逃走。
我扶着他,虚弱地笑:
“别怕,我挡得住。”
他抱着我,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安心地闭上眼。
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这是我为他挡的第一刀,也是最后一刀。
5.
我带他回了我的洞穴。
为了救他,我耗损大半修为,脸色白得像纸,连维持人形都有些不稳,雪白的狐耳时不时会冒出来。
他日夜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喂水、擦汗、疗伤,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
某天夜里,他紧紧抱着我,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清兰,我不报仇了。也不做捉妖师了。”
我心口一颤,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等你好了,我们就走。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看桃花,煮清茶,闲云野鹤,过一辈子。”
我眼泪落下,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好。”
这辈子,下辈子,我都愿意。
他吻我的额头,温柔得像三月春风。
我以为,苦难终于到头,幸福就在眼前。
却不知道,赤狐的怨毒,早已缠上我们。
我最后的时光,已经进入倒计时。
赤狐还是找来了。
她掐着林俊逸的脖子,笑得疯狂又得意:
“清兰,我要你亲眼看着他死!是你毁我修为,断我大道,今日,我要你们一起陪葬!”
我疯了一样冲上去,与她缠斗在一起。
红白两色妖气炸开,地动山摇,整个洞穴都在颤抖。
“俊逸!拿起剑!刺她!”我嘶吼,声音嘶哑。
他神志不清,却还是听话地握紧长剑,一步步走近。
赤狐眼中闪过一抹诡笑,在剑刺来的瞬间,身形猛地一闪。
下一刻——
冰冷的剑尖,带着他的温度,狠狠刺穿了我的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低头,看着那把没入我心口的长剑,看着那只握剑的手。
是林俊逸。
是那个说要和我闲云野鹤一生的林俊逸。
是我拼了命去爱的林俊逸。
他亲手,刺穿了我的心。
赤狐大笑一声,化作黑烟逃走。
林俊逸僵在原地,眼神从迷茫一点点变成惊恐,再到崩溃。
“清兰……”
他声音发颤,手脚都在控制不住地抖。
慌忙丢开剑,伸手想要抱住我,却又不敢碰,怕一碰,我就碎了。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是她设计我的……”
鲜血从心口疯狂涌出,染红他素白的衣袍,也染红了我两千年的修行。
我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不想让他难过。
“别哭……”
我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想再看一眼他的眼睛。
可手臂太重,重到无力垂下。
“俊逸……
不要难过……
下辈子……
我们都做普通人……
好不好……
他抱着我,失声痛哭,泪水砸在我的脸上,滚烫得伤人:
“不要下辈子!我要这辈子!清兰,你别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们去闲云野鹤,你醒醒,你醒醒啊……”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慌乱的心跳,意识一点点消散。
两千年修行,无心无爱,无牵无挂。
一朝动心,万劫不复。
值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爱过他,不后悔。
只是遗憾。
没能和他去江南看一场盛开的桃花。
没能和他,闲云野鹤,过完一生。
视线彻底黑下来的前一秒,我轻轻呢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林俊逸……
我信过你……
不后悔……”
他用灵力护住我的心脉,带我找到赤狐。
抱着必死之心寻来,赤狐一时松懈,竟被他近身。
他目眦尽裂,浑身是血,拼尽最后一口气,将长剑狠狠刺出。
“你去死吧——!你去死啊!”
一剑得报,大仇终雪。
可他握剑的手却瞬间脱力,长剑哐当落地。
所有支撑他活下去的恨轰然崩塌,他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望着我崩溃大哭:“清兰,我杀了她了,你好起来吧……”
我还是没撑住走了。
可我舍不得投胎,悄悄跟着他。
林俊逸毁了那把陪他多年的长剑,散了一身捉妖修为,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他走遍天下,寻遍仙草灵脉,访遍名山古刹,只想复活我。
可他究竟是普通人,没有起死回生之术。
他最终在江南建了一座桃花庵,守着我残留的一缕雪白狐毛,孤独过了一生。
每年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他都会坐在树下,轻声呢喃,一遍又一遍。
“清兰,桃花开了。”
“清兰,我不做捉妖师了。”
“清兰,我们去闲云野鹤,好不好?”
风过,桃花落满他的肩头。
他不知道的是,我悄悄的笑着回他了一个字: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