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长安城外，灞水之滨。

三月的春风本该裹挟着暖意，吹绿两岸杨柳，可此刻的灞上官道，却被彻骨的肃杀之气裹得密不透风。

太子李承乾派来的三万禁军，列成黑压压的战阵，横亘在入京的必经之路上。刀枪林立，寒光映日，绣着“东宫”二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鲜明的士兵个个屏气凝神，眼神凶狠地盯着前方。

阵前的禁军统领薛羽，是李承乾的心腹死忠，此刻他手按剑柄，面色铁青，死死盯着对面那支截然不同的军队。

两万岭南新军，列阵整齐如刀切，没有丝毫喧哗，连战马都低首噤声。士兵们身着统一的玄色甲胄，手持岭南自产的强弩、陌刀，身形挺拔，气势沉凝，一看就是久经训练的精锐之师。

这与长安城内养尊处优的禁军，完全是两个模样。

而这支精锐的正中央，被数十名亲卫团团护住的，是一辆装饰奢华、帷幔紧闭的马车。

车帘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没有，里面的人影端坐不动，自始至终，没有露出过半分面目。

薛羽心中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忌惮，从心底窜了上来。

他太清楚这辆马车里的人是谁了——大唐七皇子，岭南王，李躺平。

这个名字，这三年来在长安朝堂，早已成了一个谜一样的存在。

身为皇子，他不争储、不结党、不揽权，被扔到蛮荒岭南，非但没有落魄潦倒，反而悄无声息地扩封地、练新军、安百姓，连横行南疆的蛮族都被打得俯首称臣。

太子派刺客暗杀，反倒被他抓住把柄；皇帝数次召他回京，他装病推脱，却能让李世民非但不怒，反而屡屡赏赐。

不争不抢，却成了太子与魏王争嫡之间，最不能招惹的第三方。

薛羽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不安，催马向前几步，运足中气高声喝道：“前方来者止步！本宫奉太子令，守卫长安四门，无圣旨者，一律不得入京！尔等岭南兵马，擅离封地，形同谋逆，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声浪滚滚，传遍整个战场。

岭南新军阵中，赵虎催马而出，玄色铠甲映着日光，面容刚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没有丝毫惧色，抬手示意全军肃静，随后朗声回应：“吾乃岭南镇南将军赵虎！太子谋逆，软禁圣上，天下共愤！我家七皇子殿下，奉先帝密令，带病勤王，入京救驾！尔等助纣为虐，乃是逆党，即刻让出道路，既往不咎，否则，休怪我岭南新军刀下无情！”

“七皇子李躺平？”薛羽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辆紧闭的马车，“既然七皇子在此，为何不敢露面？让他出来说话！无凭无据，凭什么说太子谋逆？”

他这话，既是质问，也是试探。

他想看看，这位传说中只会躺平的七皇子，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虚张声势。

马车之内，一片安逸。

与外面剑拔弩张的气氛截然不同，车厢里铺着三层云绒软毯，角上摆着冰镇鲜果、蜜饯点心，小太监顺子恭恭敬敬地守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躺平整个人窝在软榻上，四仰八叉，耳朵贴着车壁，听着外面的喊话，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满脸的不耐烦。

“露面？露什么面？”李躺平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本王才不出去，一出去就要被拉着说话，说话就要决策，决策就要惹事，惹事就要掉寿命，傻子才出去！”

他刚才在马车里骂了赵虎一路，嗓子都哑了，此刻正啃着一颗岭南荔枝，甜汁入喉，才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上一秒还以为要被卷入战火，瑟瑟发抖，结果赵虎在外面喊了几句，对面禁军就没动手，反倒要他露面。

门都没有！

李躺平伸手把车帘拽得更紧，甚至拿起一块锦帕，把自己的脸一遮，彻底摆烂：“顺子，告诉外面，本王病了，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见不了人，谁来都不见！”

顺子连忙躬身：“是，殿下。”

车外，赵虎听到车厢里传来的细碎声音，心中瞬间脑补开来：

殿下这是在避嫌！

此刻两军对峙，殿下若是露面，万一被薛羽暗箭所伤，得不偿失！

更何况，殿下故意深藏不露，就是要让禁军猜不透虚实，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是无上的谋略，是王者的城府！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虎眼神一厉，对着薛羽朗声道：“我家殿下一路星夜兼程，旧疾复发，身体孱弱，不便见客！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何须亲自露面？只需在车内安坐，一切自有本将处置！”

这话一出，薛羽还没反应，禁军阵中先乱了。

士兵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七皇子真的病了？听说他在岭南常年卧病，却能把岭南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也太神了吧？”

“他不露面，是不是早就布下埋伏了？咱们背后不会被包抄吧？”

“太子逼宫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咱们跟勤王的王爷打仗，那是造反啊！”

“岭南新军这么厉害，蛮族都被打跑了，咱们根本打不过啊！”

人心一散，阵型就松了。

薛羽脸色骤变，厉声呵斥：“闭嘴！休得妄言！不过是一介闲散皇子，装神弄鬼罢了！”

可他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

李躺平不露面，这份神秘感，比千军万马还要吓人。

他想起李承乾的叮嘱：李躺平此人，看似摆烂，实则深不可测，岭南两万新军，更是虎狼之师，万万不可轻易开战。

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薛羽咬了咬牙，挥手示意：“弓箭手准备！再不退，本将便下令放箭了！”

唰唰唰——

禁军阵中，数千名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对准岭南新军，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顺子在马车里吓得浑身发抖，颤声说：“殿、殿下，他们要放箭了！”

李躺平翻了个白眼，慢悠悠地说：“放就放，反正有赵虎挡着，本王在马车里，箭射不进来。怕什么，继续躺平，寿命要紧。”

话音刚落，脑海里响起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宿主持续拒绝露面、拒绝决策、拒绝参战，躺平状态完美触发，寿命+3天，当前剩余寿命：2年140天。】

美滋滋。

李躺平索性闭上眼，直接装睡，眼不见心不烦。

车外，赵虎见禁军动了真格，非但不惧，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冷傲。

他抬手一挥，朗声道：“岭南新军，列强弩阵！”

一声令下，两万岭南新军瞬间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举起手中的强弩。

密密麻麻的弩箭对准禁军，寒光闪烁，气势滔天，那股肃杀之气，直接压过了禁军的弓箭手。

岭南强弩，射程是普通弓箭的两倍，穿透力极强，蛮族的皮甲、盾牌，在岭南强弩面前，形同虚设。

这一点，薛羽比谁都清楚。

赵虎盯着薛羽，声音冰冷如刀：“薛统领，我家殿下仁厚，不愿长安城外血流成河，才给你留退路！你执迷不悟，强弩齐发，你这三万禁军，顷刻间便会化为箭下亡魂！你自己死不要紧，别拉着这些无辜的士兵陪葬！”

这话，戳中了薛羽的死穴。

他是太子心腹，可手下的士兵，都是长安百姓家的儿郎，谁愿意为了太子的谋逆，白白送命？

更何况，李躺平始终不露面，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车里等着收网？

万一真有埋伏，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禁军的军心，彻底崩了。

不少士兵悄悄放下了弓箭，眼神躲闪，根本不想打仗。

薛羽看着手下士兵的模样，又看了看对面纹丝不动、杀气腾腾的岭南新军，还有那辆始终紧闭、神秘莫测的马车，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赌不起。

也打不赢。

僵持了半柱香的功夫，薛羽狠狠一跺脚，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撤！”

“全军后撤三里，让出入京道路！”

命令一下，三万禁军如蒙大赦，瞬间乱了阵脚，慌慌张张地收起兵器，调转马头，灰溜溜地向后撤去。

没有厮杀，没有血战，甚至连一箭都没放，太子派来拦路的禁军，就这么不战而退！

岭南新军阵中，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殿下威武！”

“七王爷千岁！”

“不战而屈人之兵，千古未有！”

欢呼声直冲云霄，震得灞水都泛起了涟漪。

赵虎长长舒了一口气，策马转身，快步走到马车旁，单膝跪地，声音恭敬又激动：“殿下，禁军已退！道路畅通！全赖殿下威名，不战而胜，解了入京之困！”

马车里，李躺平刚眯着眼睛打了个盹，被欢呼声吵醒，一脸懵地坐起身。

他掀开一点点车帘，露出一只眼睛，朝着外面瞅了瞅，只见刚才还黑压压拦路的禁军，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自家新军在欢呼。

李躺平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退了？

真的退了？

他连面都没露，话都没说一句，就这么躺赢了？

“就这？”李躺平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还以为要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半天，结果敌人就这么跑了，也太不禁吓了吧？

爽！

太爽了！

果然躺平才是王道，不用干活，不用冒险，寿命照涨，功劳照拿，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美的事吗？

李躺平立刻把车帘一拉，重新窝回软榻，懒洋洋地说：“知道了知道了，退了就好，别吵本王休息。传令下去，继续赶路，快点入京，早点完事，本王还要回岭南躺平呢！”

赵虎跪在地上，听得心中更加敬佩。

殿下立下如此大功，却丝毫不骄不躁，连一句炫耀的话都没有，依旧淡泊名利，一心只想守着本心。

这份气度，这份胸襟，简直是圣贤之君的典范！

“末将遵命！”赵虎高声应下，起身传令，“全军开拔，即刻入京！护卫殿下，救驾圣上！”

岭南新军整理阵型，护着中央的马车，沿着空荡荡的官道，朝着长安城门缓缓行进。

李躺平在马车里，啃着鲜果，听着外面整齐的脚步声，心里美滋滋地盘算：

等救了皇帝，赶紧把事情推给赵虎和钱通，自己装病回岭南，继续躺平续命，再也不掺和长安的破事了。

就在大军行至半路，距离长安外城不足一里地时，远处的官道东侧，突然烟尘滚滚，马蹄声急促如雷，喊杀声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飞奔而来，脸色惨白，高声急报：

“赵将军！东侧发现大批兵马，约五千人，旗号是魏王府！魏王殿下亲率府兵，直奔我军而来，现已到阵前，要即刻面见七殿下！”

赵虎脸色一变，立刻抬手：“全军止步！列阵戒备！”

队伍瞬间停下，再次进入备战状态。

马车里的李躺平，听到“魏王”两个字，刚才还美滋滋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嘴角的鲜果都不香了。

太子刚走，魏王又来了？

长安这堆烂事，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他猛地拍着车壁，气急败坏地喊：“不见！本谁都不见！赵虎，你自己去应付魏王，不准把我拉出来！敢让我露面，本王跟你没完！”

而此刻，阵前的烟尘已经散去。

魏王李泰一身锦袍，腰挂玉佩，带着数十名亲卫，催马来到岭南新军阵前。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辆紧闭的马车，眼神中带着忌惮、拉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李泰拱手对着马车高声道：“七弟，辛苦了！孤得知你率岭南新军勤王，日夜兼程赶来汇合！如今父皇被软禁在皇宫，形势危急，你我兄弟联手，即刻攻入皇宫，清君侧，救父皇，匡扶大唐社稷！”

马车之内，一片死寂。

李躺平捂紧耳朵，死活不搭理。

赵虎立马挡在马车前，对着魏王躬身，语气坚定：“魏王殿下，我家殿下身体抱恙，不便见客。联手入宫之事，末将可替殿下，全权做主！”

李泰看着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这位七弟，到底是真病，还是在故意拿捏？

一场关乎皇位归属的联手博弈，就此，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