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卧雪眠霜,省吃俭用。
半个月后,王屋山路尽,东跨太行山。
雪依旧,风渐烈。
面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前行,本以为曙光日近,不曾想又逢铁卫。在一道雄伟壮观的瀑布之上,展开了一场激战。
瀑布结冰,但保留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矫健姿态。
瀑布之上的冰河玉洁冰清,宛如一条璀璨大道。
就是在这一个美丽的地方,十二铁卫困住了许多悲与崔狗儿。目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跑,那就是顺着瀑布往下跳。
如果是平常流水,尚可一搏运气。而此时河下坚冰好比一位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爱民如子,不允许冒险。要死死上面去。
所以这是一场硬性决斗,理论上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余地。崔狗儿还能有所发挥吗?作为最薄弱的一环,他又埋汰起了老天爷:
“那个老不死的组织能力也太差了,哪有这样安排的?”
许多悲与他背靠背,十般断天刀的刀尖刺入冰面。她说:“你尽管跑你的,往山里跑。我来掩护。”
“只能说尽量,但若失败,您跑您的。李猪儿曾经说,无论什么战场,选择一起死是一件最最最愚蠢的事情。”
“他眼里就没有什么聪明事儿。”
“但现实。”
“他是他,我是我。现在由我说了算。”
“我这狗状元算是白当了,没有一丝话语权。”
“现在又不是在床上,干吗听你的?”
“在床上您听了吗?”
“听了,在床上我听感觉的,你就是我的感觉。”
“床下也听我一回,就一回。一起打,我也能打。”
“你只打得过半个。”
“您忘了这段时间我取得的巨大进步吗?”
“就是因为进步巨大才能打半个。”
“打倒半个,另外半个还用打吗?”
还有完没完了?下阴曹地府商量去吧。十二铁卫发动进攻。
先把儿子们安顿好。崔狗儿一声令下,五条狗便各自找了个空当逃开,然后在上游方向集结,像评委一样坐着观战。
许多悲起刀,冰屑纷飞,飞成一道圆弧,挡住了一把把讨厌的锤子。紧接着拖着崔狗儿东向突破。刀影重重,逼得四个铁卫连连后退。但后退不等于崩溃,无缺口可乘。其他两路的锤子再次杀到。
许多悲以崔狗儿为圆点,盘旋一周,叮叮当当又击退了一把把疯狂的锤子。落地时顺势将崔狗儿抛了出去:
“跑啊,尽管跑你的。”
这是一条完美的抛物线,比卓无穷扔舒服多了。崔狗儿越过铁卫的头顶后开始平稳下降,最终屁股擦地向前滑行,比一溜烟还要快,关键是不疼。狗们撒腿跟上,但因太急而没控制好摩擦力,摔了个乱象丛生。
“姐姐,”崔狗儿边滑边吼,“按原计划行动。”
什么原计划呢?不存在,只有平时琢磨出来的一些配合作战的小套路。就当作出一道题让敌人来猜好了。
也没人知道十二铁卫是怎么猜的,总之派出了一个代表——许多悲使出浑身解数,终究无法实现全面牵制。但见是一个,便也没有追击,可见她对崔狗儿的“单挑能力”还是认可的。
她也来了一句:“按原计划行动。”
该代表的轻功高明,三两个起落就拦住了崔狗儿的去路。崔狗儿收势不及,要不是儿子们帮忙拉一把,就会钻人家的裆。
铁卫拎着锤子逼近。崔狗儿一边起身一边说:
“兄弟好生面熟,咱哥俩似乎在哪儿邂逅过?窑子?没错,就是窑子,就在洛阳第一窑联合作战大厅,兄弟孤军深入,尽显快枪手本色——风尘如烟,历历在目,我深刻地记得,在兄弟倒下的那一刻,您的肾依然散发出钻石般的光芒,照亮了窑子,照亮了大燕,照亮了全世界。”
我让你贫。锤子闷声不语地朝着他的嘴巴跑来。看那速度与激情,要是跑进去的话,挖挖机也挖不出来。
太不好说话了。崔狗儿忙不迭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身。砰。击中熊一样的行囊。力气相当大,熊也顶不住。往前摔,摔出了个燕子飞,贴着冰面飞呀飞。一下子将铁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躲过去了?躲过去了,但牺牲了一条狗。那狗儿子见妈妈被打跑,当即上前充当拦路虎。铁卫照着虎头给了一锤。
在崔狗儿眼里,妈妈是真的不如狗。他刹住车,站起来,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正在赶来的铁卫。血债血还。
倒数五个数。五,四,三,二,一。出掌。无穷卓绝掌轰然而出。要来就来最绝的第九掌。他从来就没用过前八掌。
照着这个势头下去,铁卫的锤子会将他的脑壳敲碎,但他的双掌也会将铁卫的胸腔打扁。
同归于尽,弱者的惯用招数。
强者当然不愿意,但也不能怂。铁卫弃锤出掌。
啪啪。左掌对上右掌,右掌对上左掌。
这半个月以来,在许多悲的教导下,崔狗儿的武功回到了巅峰时期的水平。没错,就是巅峰。问题是,巅峰状态打得过铁卫吗?要知道,他的巅峰只相当于一般人的小山坳。
看结果。
崔狗儿又摔了,往后摔了出去。这次在摔的过程中,没忘向狗们发出不许轻举妄动的指令。
巅峰也打不过。但摔这么惨,他有一半是故意的。这一路,在许多悲各种威逼利诱下,他将《无根之书》读了个滚瓜烂熟,只是他的武学天赋比酒量好不到哪儿去,真正学上手的估计也就百分之一。百分之一就是零点零一,零点零一就是一分钱,一分钱能拿来干什么呢?交给警察叔叔?想得美,当时一分钱可以买三块小白兔奶糖,或者用来四两拨千斤。
他学会的全是一些四两拨千斤的讨巧类反击术。
回到现场。铁卫乘胜追击。
满天都是锤子。不慌。还在地上打滚的崔狗儿嘴里叨出了一句《无根之书》的口诀,不知道的会以为他在求佛。
还没叨叨完呢,卓绝无穷第九掌就自动跑了出去。
战斗结束。
在一阵短促的劈里啪啦加稀里哗啦声中,战斗结束了。
锤子飞回洛阳去了。人呢?胸腔被打扁了,四脚朝天躺下了。
稀里糊涂就赢了。这不妖术吗?崔狗儿认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掌,还是那样小巧玲珑,没问题。狗们也以为妈妈成妖了,妖号元始天狗,不禁狗血充脑,嚣张地满场汪。
汪来了俩铁卫。也汪来了许多悲的大喊:
“按原计划行动。”
俩铁卫到了。没空回答。崔狗儿大摇大摆地迎上前去:
“来将请通名。”
通你个死太监。话音未落,就被踹趴了。踹中肚子,翻江倒海地疼,眼泪啊止不住地流,止不住地往下流,冰雪都被感化了。
狗们愣住了,妖妈怎么又不妖了呢?
妖妈不行了。
俩铁卫表现得十分慎重,不敢落井下石,估计是怕中计——从前面一系列铁卫的表现来看,在他们出征之前,安庆绪绝对反复交代,千万别以为太监没有小鸡鸡,崔狗儿什么鸟事都干得出来。
崔狗儿摆着手说:“我实在不行了,你们还是回去打她吧。”
我信你个鬼。俩铁卫交流一眼,随即缓速前进。狗们一阵汪,意思是,妈妈快下咬人令。妈妈不愿意。让妈妈自己来。
妈妈还有招吗?当然有,没气力使出来而已,不想让儿子们送命罢了。只能靠嘴巴再拖一拖了,他问:
“二位弟弟成家了没?”
俩铁卫一帅一丑,帅的极帅,丑的奇丑。帅的不用说,就算没有成家,女朋友也不会少;丑的呢?这话伤到丑的自尊了。
丑卫怒道:“关你死太监鸟事?”
愿意开口说话就好,鸟我娘也没问题。崔狗儿说:
“咱这种丑人,就不该跟帅哥搭伙。告诉我,你那个青梅竹马的老相好是不是被他勾搭跑的?”
也许真有那么一回事,要不然丑卫怎会气得直喘气?要不然就是哮喘。崔狗儿继续拱火:
“下回注意点,下回谈恋爱别让他看见。”
没有下回了。帅卫丑卫齐齐前压,拖着一身熊熊怒火。打不过,也躲不过,崔狗儿索性闭上眼睛,还应着敌人的步伐正数三个数:
“一,二,三。”
数完睁眼。一睁眼就看见俩铁卫趴下了。被点住死穴了。
又中了妖术?等下再说。崔狗儿要先报一踹之仇,一手夺过一把锤子,双管齐下一阵敲,敲烂了俩铁卫的筒骨。
狗们默默地转过身去。
打倒第一个铁卫靠的是《无根之书》的神奇功效,而后面靠的是两颗小小的冰粒。许多悲打过来的。
这就是他们路上研究出来的害人的小套路——崔狗儿负责激怒或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再由许多悲出手偷袭。
但在一场平分秋色的对弈中腾出手偷袭他人,结果可想而知——遭受数记重锤打击,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旧伤复发,更要命的是双肩断裂。许多悲因巨痛而汗流浃背,一时间只有招架之功。
所以在崔狗儿看来,这一笔生意很不划算。“锤子们,”他大吼,“是男人的话就冲你家公公来呀。”
但铁卫改变策略了。一号铁卫喊:“先灭了这娘们。”
太监果然人见人欺还不如狗不理。再不亮家伙真的会让人以为真的没家伙。崔狗儿深吸一口气,起脚,加速,冲刺,冲向战团。
许多悲失声尖叫:“不要过来啊——”
要知道,她当下是靠着意志力在战斗,再让崔狗儿一急,又接连挂彩。锤子看起来虽然不如刀剑吓人,但一打一个断,一敲一个裂。她全身的骨头至少有一半受创。
越是如此,崔狗儿越是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许多悲哭出声来:“你没按原计划来。”
这回轮到敌人笑了。铁卫们咬着锤子笑,正合我意,夹道欢迎。笑着将崔狗儿放进了包围圈。
又回到了初始状态,想跑只能跳瀑布。
难得间歇。崔狗儿说:“生死与共,与共一程风雪。”
又说:“忘了告诉姐姐一个大秘密,其实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子主义者,即便成了太监,那个破主义还是在。”
“就是破主义,一天让这个欺负让那个欺负。”许多悲仍然带着哭腔,“我不想和你一起死。”
“那就一起活。”崔狗儿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顺势而为心有策,借风转向意无穷;刚柔并济乾坤转,动静相宜智慧丰。”
《无根之书》的口诀,许多悲听着听着,眼泪绽开了花朵。
挥刀再战。
效果立竿见影。
从崔狗儿的无穷卓绝掌再到许多悲的《言午札》,可见《无根之书》是个好好先生,跟人合得来,跟鬼也合得来,即插即用。
铁卫们大乱,个个怀疑自己的锤子坏了。
是要坏了。每一招出手之前崔狗儿都会来一句口诀,然后让许多悲自己看着办,好用就用,不好用她就会马上提示,下一句。
一招一变,一变一提升。《言午札》仿佛找到了合璧的伙伴,许多悲亦如愿长出了翅膀。
扭转颓势。渐成优势。再化优势为胜势。哪怕千辛万苦——许多悲化身为天使,被鲜血染红了的天使。伤痛可能战胜得了意志,但战胜不了酝酿了整整一生的爱情,有别于一切爱情的爱情。
儿子们屏息凝神,一双双狗眼热泪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