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黑了下来，窗外的树影被月光拉得细长，贴在地毯上像一道道墨线。江晚宁睡得沉，是那种久违的、不用睁眼防备的踏实觉。可半夜里喉咙发干，她皱了下眉，慢慢睁开眼。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银白。她坐起身，脚踩到地板时微微一缩——夜里凉，木地板沁着寒气。她没叫人，也没开灯，凭着模糊记忆往门口走。想喝水，也想上个厕所，脑子里还残留着睡前那点安心劲儿，觉得这宅子里没人会拦她去哪。
走廊比她记得的更暗。白天看着规整的挂画和廊柱，夜里全成了轮廓模糊的剪影。她赤脚踩在地毯边缘，一步步往前挪，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贺家老宅东西两翼对称，夜里没标识，她走得越深，越分不清方向。
原本想去西侧洗手间，却不知不觉往东边来了。那边是书房区，安静得过分，连守夜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她终于停下，抬头一看，面前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愣住。
这不是她的路。
她立刻转身，想悄无声息地退走。可就在衣袖掠过门边矮柜的瞬间，碰到了上面一个铜镇纸。那东西晃了晃，没掉下去，却又轻轻磕在书架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大，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屏住呼吸。
屋内立刻有了动静。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她站在原地，手心有点潮，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门被推开，贺承砚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没系扣的白衬衫，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才开口：“你怎么在这？”
声音不高，也不冷，就是单纯的疑惑。
江晚宁低头看了眼自己赤着的脚，又抬眼看他，声音轻但没抖：“我……起夜，走错了。”
她说完，下意识抱了下手臂。夜里凉，她穿的是素色棉麻睡裙，薄料子挡不住寒气。她没往后退，也没往前迈，就站在门口那块地毯交界处，像是卡在进与退的中间。
贺承砚没说话，目光扫过她脚底，又落在她脸上。片刻后，他嗓音低了些：“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点头：“我知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听见声音就想走，结果……碰了东西。”
他没接话，也没让她走。
两人就这么静着。屋里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几乎要碰到她脚尖。她能闻到里面飘出的一点雪松味，是他常用的香薰蜡烛，淡淡的，不刺鼻。
她忽然想起下午的事。议事厅里他站得笔直，一句话压下所有杂音。那时候她站在门边，听见他说“谁动她我废谁”，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现在站在这儿，离他这么近，反而说不出话了。
贺承砚看了她一会儿，终于侧身让开一点：“进来吧。”
她一怔：“啊？”
“外面冷。”他说完，转身往里走，没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进了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像是把整个夜都关在了外头。
书房比她想象中简洁。没有堆满文件的桌子，也没有密密麻麻的书架。靠墙一排深木书柜，中间留出空档，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桌面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份摊开的文件、一支钢笔。角落里有张宽大的沙发，上面搭着一条灰色毛毯。
贺承砚走到桌前，拿起钢笔把文件合上，动作很慢，像是并不急着继续工作。他问：“几点醒的？”
“快两点了。”她答，“口渴，也想上厕所，就没叫人。”
“嗯。”他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沙发离她最近，但她不敢去。那条毯子看着软，可这是他的地方，她怕自己一坐下就成了擅闯。
“你睡不着？”她小声问。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还有事。”
她哦了一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趾。沉默又回来了，可这次不像刚才那么紧绷。她偷偷抬眼，看见他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看起来是真累了，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
“你……”她刚开口，他又看过来。
“说。”
“你不回房睡吗？”
他顿了顿，把钢笔放进笔筒，声音平平的：“等会儿。”
她没再问。空气里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数时间。
过了会儿，她打了个哈欠，没忍住，手背抵在唇边。一抬眼，发现他在看她。
“困了？”他问。
她点头：“有点。”
他没说话，走到沙发边，把那条灰色毛毯拿起来，递给她。
她愣住：“给我？”
“披着。”他说，“别着凉。”
她接过，毯子还带着点余温，可能是他之前盖过。她小心地披在肩上，布料软得像云，一下子裹住了冷意。
“谢谢。”她小声说。
他嗯了声，走回桌边，却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双手插进裤袋里。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半边脸轮廓分明。
“以后起夜，让王婶给你留盏灯。”他说。
她摇头：“我不想麻烦别人。而且……我现在不怕了。”
他挑眉：“不怕什么？”
“不怕走错路，也不怕没人应我。”她看着他，嘴角轻轻翘了下，“反正你知道我在哪。”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月光正斜斜地照在玻璃上，映出他半边身影。
她抱着毯子，在沙发边沿坐下，没坐进去，只是挨着边，像随时准备起身的样子。可身子一沾上软垫，困意就猛地涌上来。她眨眨眼，又打了个哈欠。
“睡吧。”他说。
她抬头：“啊？”
“躺下。”他指了指沙发，“这儿能睡。”
她犹豫：“你呢？”
“我处理完事就走。”他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先睡。”
她没再推辞。太困了，加上这毯子太软，屋子又暖，她慢慢往里挪了挪，把脚收上来，整个人蜷进沙发里。毯子盖到下巴，她闭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你不赶我走？”她小声问。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下来：“我不赶你。”
她笑了，这次没忍住，梨涡浅浅地浮在脸上。眼睛慢慢合上，呼吸渐渐平稳。
贺承砚没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蜷在沙发里，像只找到窝的小动物。她睡得很快，可能是真累了。他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格，屋里光线更柔。
他没再回桌前。
他就站在那儿，靠着桌沿，静静看着她。一秒，十秒，一分钟。窗外月光移动了一寸，照在她露在毯子外的一缕发丝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没说话，也没走。
她也没醒。
沙发上的人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梦到了什么。毯子滑下去一角，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一场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