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回廊,青石板上的影子越拉越长。卫临渊仍站在原地,袖口那道补丁被晚风掀起一角,他又一次伸手按住,动作很轻。槐叶还躺在地上,没被人踩过,也没被风吹走。
他正要抬脚离开,脚步声从西边传来。
不快,也不慢,踏在石板上有些沉。来人穿的不是锦履,是双旧布鞋,鞋面磨得发白,边角还起了毛。卫临渊停下动作,转过身去。
那人五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点疲惫,正是云家旁支的云大叔。他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才低声开口:“卫……卫姑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临渊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只侧身让出半步位置。
云大叔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这几日胸口闷痛,夜里睡不安稳,白天做事也提不起劲。府医来看过,说是气血不足,开了些补药,喝了几天不见好,反倒更重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我知道你是郎中之后,爷爷教过你医术……所以想请你看看。”
卫临渊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脸上。云大叔眼底发暗,唇色偏青,呼吸时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强撑着站直。他盯了几息,才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五天前。”云大叔回忆着,“那天我在后巷搬药材,出了身汗,又坐在风口歇了会儿,当晚就开始不舒服。”
卫临渊点点头,“有没有恶心?头晕?手脚发凉?”
“有,尤其是早上起来,脑袋嗡嗡的,手心冰凉。”云大叔说着,下意识捂了捂胸口,“最难受的是这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卫临渊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手伸出来。”
云大叔一愣,赶紧把右手抬起来。卫临渊两指搭上脉门,指尖沉稳,眉头慢慢皱起。脉象浮紧而滞,寸关之间隐隐带涩,确实是外邪未清、寒湿入络之象。
他收回手,没立刻说话。
云大叔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卫临渊平静道:“你这病,不是简单的气血亏。寒湿从肌表侵入,卡在经络里化不了,久了郁而生热,你现在表面怕冷,实则体内有郁火。光补不行,越补越堵。”
云大叔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你肯帮我看看?”
“方才你来找我,我就没拒绝。”卫临渊说,“既是族中长辈,又是曾帮过我的人,不必谈治不治,先看再说。”
云大叔眼睛一下子亮了点,“那现在就……?”
“天快黑了,走动不便。”卫临渊扫了眼四周,“你住哪儿?”
“就在东二巷最里面那间小屋,挨着柴房。”云大叔忙说,“没人常去那边,清净。”
卫临渊点头,“明日申时前后,我去你那儿一趟。今晚你别再喝那些补气的药,米粥温着吃一碗就行,忌油腻。”
云大叔连连答应,“好,好,我都听你的。”
卫临渊顿了顿,“还有,明天别跟别人提这事。”
“明白,明白!”云大叔用力点头,“我谁也不说。”
两人又站了片刻,周围安静下来。远处厨房飘来饭香,打更的声音从主院方向传来,一下,又一下。
卫临渊终于动了,“我先回去了。”
“你慢走。”云大叔连忙让开路,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喊了一声,“卫姑爷!”
卫临渊停下。
云大叔搓着手,声音低了些:“你若能治好我,我便欠你一个人情。”
卫临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嘲,就是那么一扬,快得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他说:“先把病看好再说。”
说完,他迈步走了。
云大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慢慢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喃喃道:“真是遇着高人了……”
卫临渊穿过两条小巷,绕开主院灯火通明的方向,专挑僻静处走。路上遇见两个小厮端着水盆过来,见是他,脚步一顿,低头让到一边。他没理会,径直走过。
回到自己住的偏院,天已全黑。屋里没点灯,他摸黑进门,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纸、一支笔,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写方子。
墨是现成的,早就晾干了。他写下:桂枝六克,白芍九克,甘草四克,生姜三片,大枣四枚,附子三克(先煎),再加苍术、茯苓各六克,防风五克。
写完吹了吹纸面,折好收进怀里。他知道这第一剂不能太猛,得先把表邪引出来,再逐步化湿通络。要是贸然用重药,反而伤正气。
他坐了会儿,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像是故意放慢的。他没起身看,只把油灯点亮,又翻出一本旧册子,是之前抄账时顺手记下的药材价格变动表,随手翻了两页。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两下,停顿,再两下。
他合上册子,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个妇人,手里提着个竹篮,低声道:“卫姑爷,这是我家蒸的素馅包子,刚出锅的,您趁热吃。”
是云大叔家的媳妇。
卫临渊一怔,“不用了,我没做什么。”
“您救过我们当家的,这次又答应给他看病……”妇人把篮子往前送了送,“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卫临渊没接,“他还没好,谈不上救。”
“可您肯管他,就已经是恩情了。”妇人坚持把篮子塞进他手里,“我们这种旁支,平时连主院的门都进不去。您愿意亲自去看他,这份心,比药还金贵。”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卫临渊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篮子,热气透过竹编传到掌心。他低头看了眼,篮子里四个包子整齐摆着,皮儿发亮,隐约能闻到野菜混着豆干的香味。
他把篮子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没碰那包子。
油灯晃了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拉长的剪刀。
他盯着灯芯看了一会儿,起身吹灭灯,屋里顿时黑了。
第二天午过申时,卫临渊换了一身干净布衣,袖口补丁朝里翻着,背上个小药包,往东二巷走去。
路上行人渐少,夕阳斜照在墙头,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走得不急,每一步都踩得实。
到了东二巷尽头,那间小屋孤零零立着,窗纸破了一角,门框上挂着半截旧布帘。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云大叔的脸露出来,看见是他,赶紧拉开门,“来了来了,快进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些杂物。桌上有个药罐,盖着,积了层灰,显然很久没用过了。
卫临渊把药包放下,示意他坐下,“先把脉。”
云大叔乖乖伸出右手。卫临渊搭指上去,眉头微动——脉比昨天更沉了些,但紧象略松,说明昨晚休息尚可,病情未恶化。
他收回手,“今天感觉如何?”
“还是闷,不过没昨早那么晕了。”云大叔说,“按你说的,没喝补药,就喝了点米汤。”
“对了。”卫临渊从药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倒出几粒褐色药丸,“这是我昨夜熬好制成的,叫‘桂枝去湿丸’,每次两粒,早晚温水送服。等会我再给你开个煎服方,今晚就开始喝。”
云大叔瞪大眼,“你还自己制药?”
“爷爷教的。”卫临渊淡淡道,“不难。”
他拿出纸笔,写下新方:麻黄三克(先煎去沫),桂枝六克,杏仁九克,炙甘草四克,加薏苡仁十二克,厚朴六克。叮嘱道:“先煎麻黄去沫,再入他药同煎二十分钟,每日一剂,饭后温服。”
云大叔捧着方子,手有点抖,“你……真肯这么仔细帮我?”
卫临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会看,就不会敷衍。”
“可你也是赘婿,身份不高,万一被人知道你给我看病,会不会惹麻烦?”云大叔犹豫着问。
“我做的事,我自己担。”卫临渊收起笔,“你只需按时吃药,配合调理,其他的不必多想。”
云大叔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谢谢你,卫姑爷。”
卫临渊没应,只把药包整理好,放进怀里,“我明日再来。今晚要是出汗,别慌,那是排邪,记得及时擦干,别再受风。”
“好,我都记下了。”
卫临渊站起身,看了眼窗外。天边最后一缕光卡在屋檐上,像根细线。他迈步往外走。
身后,云大叔一直送到门口,望着他背影,久久没动。
卫临渊沿着小巷往回走,脚步平稳。路过一处井台,看见老仆正在打水,见是他,主动让开位置。他点了点头,继续走。
快到自己院子时,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东院那个云大叔病得不轻……”
“可不是,府医都说难调,只能慢慢养。”
“嘿,你不知道吧?今儿下午,卫姑爷亲自去了他屋里,还开了药方!”
“真的?他还会看病?”
“我亲眼看见他背着药包进去的,出来时云大叔一脸感激样儿……”
卫临渊没停下,也没回头。
他推开院门,进屋,反手关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椅整齐,床铺平展。他把药包放在桌上,解开,取出剩余药材分类收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