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了摸耳机线,走廊尽头传来警报声,低频短促,三短一长,是基地进入二级封锁的信号。
耳机里的电流声和右腿外侧的刺痛混在一起,像有根铁丝在皮下慢慢游走。林悦已经转身走了几步,战术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闷响,她的枪背在肩后,但手始终没离开握把。
此时走进一人,自称是王医生。手里端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放着一把手术刀、几卷纱布和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
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白大褂,袖口沾着暗褐色的污迹,像是干掉的血。左耳戴着个银质听诊器,垂下来搭在胸口,另一头连着一台掌心大的仪器,屏幕正跳动着波形线。
“你就是陈默?”他开口,声音带点东北腔,“林队说你这身肉比服务器还忙。”
我没答话。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我左臂那圈蜂窝状的红痕上。
“这伤是酸液喷的?”他问。
“捕杀区。”我说。
他点点头,把手套戴上,“得切开看看。你这痛感不是普通的神经同步,是数据反渗。再这么下去,脑子会先烧坏。”
林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医生,按计划做。我们需要实时数据流。”
王医生把托盘放在旁边架子上,拿起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烤了烤。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旧疤,从耳根斜划到下巴。
“你要打麻药?”我问。
他摇头,“不能。麻药会干扰信号传导。我们得看到原始反应。”
我盯着他手里的刀。刀刃很薄,反着冷光。我忽然想起老赵说过的话:“痛是坐标,血是钥匙。”当时我以为是疯话。
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抬起左臂,把伤口最红的那一块露出来,“就这儿。”
王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刀尖落下。
皮肤被划开时,我没叫。疼痛早就不是新鲜事。刀口刚裂开,一股电流就顺着伤口往上冲,直钻脑仁。视野猛地一黑,随即亮起无数行代码——不是投影,不是幻觉,是直接出现在视线里,像眼睛本身变成了显示器。
“怎么样?”林悦在门口问。
王医生盯着墙上的显示屏,那上面正同步跳出和我眼前一样的代码流,“他在看东西。瞳孔频率异常,像是在读数据。”
“他说什么了吗?”
“还没。”王医生把探针插进我伤口,连接导线,“再深一点。”
探针推进肌肉层的瞬间,痛感炸开。我咬住嘴唇,尝到血味。代码继续滚动。
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关闭系统。是验证。
要用五个人的死,去触发一个密钥。
“你们知道为什么怪物只攻击活人吗?”我突然笑了。
声音有点抖,笑得也不自然,但我停不下来。脑子里全是那些代码,还有老赵的脸。他给我烟盒纸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这一天?
王医生手一抖,“你说啥?”
林悦走进来,手按在枪套上,“陈默,别玩虚的。你现在看到什么?”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我右边,眼神紧绷。
“因为死人……”我喘了口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不会触发系统判定。只有活着的意识,在死亡那一秒,才能完成生物密钥的同步。”
王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是说……得有人死?”
“五个。”我说,“得五个知道真相的人,同时脑死亡。心跳、呼吸、神经电活动全部归零,系统才会认定密钥已激活。”
房间里静了一下。
“谁定的规则?”她问。
“我写的协议。”我低头看自己流血的手臂,“但这段代码……不是我加的。”
王医生盯着屏幕,“等等,你看这个。”
他指着最后一行,
紧接着,屏幕突然雪花一闪,一组数学表达式浮现在代码上方。
我的呼吸顿住了。
那是老赵的公式。他用烟盒纸写的量子纠缠坐标算法,残缺不全,可在这里,它形成完整的密钥验证链。
“是他留的。”我说,“他早就知道怎么关系统。但他不说。因为他知道代价。”
林悦没说话。她看着屏幕,又看向我。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李叔呢?
从坠入捕杀区到现在,我没再见过他。他明明跟我们一起出来的。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王医生按住我肩膀,“别动,导线还连着。”
“监控呢?”我问,“调监控。”
王医生犹豫了一下,伸手在控制台上点了两下。墙角一块小屏亮起,显示基地各个区域的画面。
画面切到主控室时,我看到了李叔。
他坐在操作台前,背对着摄像头,面前摆着一把手枪。他缓缓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要干什么?”王医生声音低了下来。
我猛地扯断导线。金属探针从肉里拔出,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我没管,抓起导线另一头,狠狠砸向主屏幕。
鲜血顺着线路渗进去,滴在接口处。
屏幕闪了一下,随即整个画面被染红。血迹在屏幕上蔓延,像墨汁滴进水里。就在那一刻,老赵的公式突然亮起,与血迹重叠,自动补全了最后一行缺失的变量。
五人同步死亡,系统关闭启动。
李叔扣动了扳机。
镜头没拍到血,也没拍到倒下。画面只是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变成灰色。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没人说话。
我靠着床沿慢慢滑坐在地,左臂还在流血,滴在地板上,一滩暗红。耳机里的电流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耳朵里只剩下嗡鸣。
林悦的枪已经拔出来了,但她没指向任何人。她站在那儿,手指松开扳机,又握紧,再松开。
王医生关掉了电源,把手术工具收进托盘。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次也不会打麻药。”他说完,走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我和林悦。
她慢慢转过身,看我。
我也看她。
她没问我还撑不撑得住,没问接下来怎么办。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可能是供电系统出了问题。也可能是副本刷新影响了电网。
我抬起手,抹了把脸。手上沾着汗、血和灰。冲锋衣内袋里的平安符还在,硬硬的一角顶着手肘。
我忽然想起李叔最后一次递面包给我时说的话。
“路不好走,但总得有人走。”
现在路走到了这里。
要用五条命,换一个世界的重启。
我抬起头,看向监控屏。画面还是灰的。
但我知道,春天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