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来视察那天,是三月十八,农历二月二龙抬头后的第十六天。
赵主任提前三天就通知了陈默:“周五晚上六点,聚仙楼二楼‘松鹤厅’,穿精神点,别迟到。”
陈默翻出那身袖口已经磨得更白了的中山装。
因为这是陈默体面的衣服,所以金叶子拿去裁缝铺在磨破的地方打了两个补丁,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要不买身新的?”金叶子摸着补丁,有些犹豫。
“不用。”陈默说,“周主任喜欢实在人,穿得太新反而让人觉得假,觉得逢迎,觉得逢场作戏。”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去理发店理了发,五毛钱,剪得短短整整。又去澡堂子泡了个澡,搓了背,整个人清清爽爽。
金成堆那天也特意换了藏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脚上是双老式布鞋,擦得干干净净。
“爹,您这身……”陈默有些意外。
“见大人物,不能给你丢人。”金成堆说,“我虽然是个老农民,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下午五点,两人就出门了。
金成堆说,这种场合宁可早到等,但不能迟到。
二人到了聚仙楼,才五点二十。服务员引着他们到“松鹤厅”。
包厢很大,能坐十二个人,墙上挂着松鹤延年的画,红木桌椅,古朴而气派。
“咱们坐这儿。”金成堆选了背对门的位置,“主位留给周主任,赵主任坐主位左手,咱们坐右手边,不显眼,但能看清所有人。”
陈默坐下,手心有点出汗。他看看金成堆,老爷子很淡定,正拿着烟袋锅,但没有点,包厢里不能抽烟。
“爹,您紧张吗?”
“紧张啥?”金成堆笑笑,“我就是来陪你的,少说话,多看。你记住,这种场合,话多必失。”
六点整,赵主任先到了。他今天穿了身灰色中山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陈默和金成堆已经在,点点头:“来得早。”
“赵主任。”陈默站起身。
“坐,坐。”赵主任在主位左手坐下,“周主任马上到。”
话音刚落,门开了。服务员领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微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没系风纪扣,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锐利。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拎包,一个拿着笔记本。
“周主任!”赵主任赶紧起身迎上去。
陈默和金成堆也站身来。
“老赵啊,等久了吧?”周主任声音洪亮,握了握赵主任的手,眼睛却扫向陈默和金成堆。
“不久不久。我也是刚到。”赵主任介绍,“这位就是陈默,成默五金店的老板。这位是他岳父,金成堆。”
陈默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周主任好。”
金成堆也躬身:“周主任好。”
周主任打量了陈默几秒,点点头:“小伙子,精神!坐,都坐。”
众人落座。周主任坐主位,赵主任坐他左手,陈默坐他右手,金成堆挨着陈默。两个年轻人坐对面,一个是秘书,一个是司机。
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八个,热菜十二道,有鱼有肉,很是丰盛。酒是茅台,赵主任亲自开瓶,给周主任斟满。
“周主任,我敬您一杯。”赵主任举杯,“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
“老赵,客套话就免了。”周主任摆摆手,端起杯,“来,大家一起,走一个。”
众人碰杯。陈默不会喝酒,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
周主任看见了,笑了:“小陈不喝酒?”
“不太会。”陈默老实说。
“不会好。”周主任说,“酒这东西,误事。我就喜欢不喝酒的年轻人,实在,办事而准成。”
这话说得陈默心里一暖。
但马上周主任话锋一转:“小陈,听说你五金店开得不错,开业那天去了不少人去捧场。”
陈默心里一紧,开业那天的人是赵主任打招呼去的,周主任知道得一清二楚。这说明什么?说明周主任对赵主任的一举一动,对草庙县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都是赵主任照顾。”陈默说,“我一个农村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全靠赵主任指点。”
赵主任脸上有了笑容。
“农村的孩子好。”周主任夹了块鱼,“实在,肯干。现在改革开放,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敢闯敢干,人又实在肯干。”
“周主任夸奖了。”陈默说,“我就是想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周主任放下筷子,看着陈默,“小陈啊,你知道你现在那店铺一个月流水多少吗?”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店铺的账,只有他和金成堆知道。周主任不会也知道吧?
“我……不太清楚,账都是我岳父管。”陈默看向金成堆。
金成堆接话:“周主任,小店刚开张,流水不多,一个月也就万把块钱,勉强糊口。”
“万把块?”周主任笑了,“金老板谦虚了。我听说,开业第一天就做了六千八?”
金成堆脸色不变:“那是朋友们捧场,做不得数,平时没那么多。”
周主任不再追问,转而问起店铺经营:进的什么货,卖给什么人,利润多少,税交了多少……问得很细,很专业。
陈默一一回答,有些答不上的,金成堆补充。两人配合默契,滴水不漏。
问完店铺,周主任又问起陈默的家庭及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默都如实回答。
听完陈默的回答,周主任点点头:“成家了,立业了,好。男人嘛,就得有担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主任喝得不多,但话渐渐多起来。他讲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农村出来的,吃过苦,受过罪,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所以我看得出来,”周主任看着陈默,“你跟很多农村出来的年轻人不一样,你是真想干事的。不像有些人,整天想着取巧钻空子。”
赵主任脸色微变举杯:“周主任说得对。我看陈默这年轻人有股精神,有理想有目标。来,我再敬您一杯。”
周主任给赵主任递了个眼神,没举杯,而是转向陈默:“小陈,我敬你一杯。祝你生意兴隆,家庭幸福。”
陈默赶紧站起来:“周主任,该我敬您。”
“坐下坐下。”周主任摆摆手,“我这杯酒,有三层意思。第一,感谢你帮老赵处理那些麻烦事。第二,欣赏你年轻有为。第三……”他顿了顿,“希望以后,咱们能常合作。”
陈默心里一跳。常合作?什么意思?他看向赵主任,赵主任也在看他,眼神复杂。
“周主任抬爱。”陈默说,“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酒,还是我敬你!”
“好。”周主任笑了,一饮而尽。
那晚的饭局,吃到八点多。散席时,周主任握了握陈默的手:“小伙子不错,好好干。”又对赵主任说,“老赵,你眼光不错。”
赵主任连声说:“都是周主任栽培。”
送走周主任,赵主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向陈默,语气严肃:“小陈,周主任的话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陈默说,“周主任想……咱们继续合作?”
“不止这个。”赵主任点点头说,“你有没有觉得他的话的意思……是他想让你以后绕开我,直接跟他对接。”
陈默心里一震。
“你怎么想?”赵主任问。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赵主任,这个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的人,这个给他店铺、给他生意、给他靠山的人。
“赵叔,”陈默说,“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周主任再大,他是您的领导。您让我跟谁对接,我就跟谁对接。您不让我接的,我不接。”
赵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拍拍他的肩:“好小子,我没看错你。”
陈默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话传不到周主任耳朵里。赵主任要的,就是他的态度。
果然,两天后陈默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小陈吗?我姓周。”
陈默心里一紧:“周主任?”
“是我。”周主任的声音很平和,“我还在草庙县,晚上有空来我住处一趟,有点事跟你聊聊。”
“赵主任那边……”
“不用告诉他。”周主任说,“就咱俩,聊聊。”
电话挂了。陈默握着话筒,愣在那儿了。
晚上,他去了周主任的住处——不是宾馆,是县委招待所的一个小院,独门独户,很安静。
周主任穿着家常衣服,正在泡茶。见陈默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默坐下。房间里就他们两人。
“喝茶。”周主任推过来一杯,“武夷山大红袍,朋友送的。”
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香,但他尝不出好坏。
“小陈,”周主任开门见山,“上次饭局,我说以后常合作,不是客套话。我是真欣赏你,年轻,能干,最重要的是,讲情义。”
陈默没说话,看着周主任。
“老赵这人,能力有,但格局小。”周主任慢慢说,“跟着他,你能赚点小钱。跟着我,不一样。”
陈默心里明白了。周主任这是要收编他,而且是要他背叛赵主任。
“周主任,”陈默放下茶杯,“我是个农村出来的孩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不能忘本。赵主任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给我铺面,给我生意,给我出路。现在您让我绕开他,我做不到。”
周主任看着他,眼神锐利:“如果我说,跟着我,你能赚现在十倍的钱呢?”
“钱重要,但良心更重要。”陈默说,“周主任,我知道您看得起我,但我不能过河拆桥。赵主任是我的恩人,我不能忘恩负义。”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开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许久,周主任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好,好。老赵没看错人,我也没看错人。”
他给陈默续上茶:“小陈,我刚才是在试你。如果你答应了,我反而看不起你。一个人,如果为了钱能背叛提携自己的人,将来也能背叛我。这样的人,我不敢用。”
陈默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是不是像他们这样的人物心眼子都多啊?跟他们这样的人物打交道,那真得多想几步。
周主任说,“以后,事情照做,但通过老赵。你该得的,一分不会少。”
“谢谢周主任。”陈默说。
周主任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记住今天的话,人在江湖,情义比钱重要。”
从周主任住处出来,陈默深深吸了口气。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回家,而是去了赵主任家。
赵主任正在看书,见他来,有些意外:“这么晚,有事?”
陈默把周主任找他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包括周主任试探他,他拒绝,周主任最后说的话。
赵主任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手很重,拍得陈默肩膀发麻。
“小陈,”赵主任声音有些沙哑,“我赵某人这辈子没看错过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看对了的人。”
陈默:“赵叔,我……”
“什么都不用说。”赵主任摆摆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侄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有我在一天,就没人能动你。”
那晚,陈默从赵主任家出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路灯很亮,照得路面白花花的。他想,他今天做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可能会让他少赚很多钱,但赢得了两个人的信任。赵主任的信任,周主任的信任,这两份信任比钱重要。
回到家时,金叶子已经睡了。陈默轻手轻脚上床,金叶子迷迷糊糊地靠过来:“怎么才回来?”
“跟赵主任说了点事。”
“顺利吗?”
“顺利。”陈默搂住她,“很顺利。”
金叶子“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陈默却睡不着。今天这场试探,是周主任自己的意思?还是他和赵主任两个人合计好的安排?自己在这次试探中的选择是基于自己的认知,在这个江湖里,钱很重要,但情义更重要。有钱没情义,是孤家寡人。有情义没钱,至少还有朋友。
第二天,陈默刚进店,金成堆就抬头问:“昨晚周主任找你了?”
陈默一愣,然后把昨晚的事说了,并把自己的怀疑也说了。
金成堆听完,点点头:“你做得对。不管是不是他们两个人合计的试探,你这样做都没问题。反过来说,就算是周主任一个人的试探,赵主任是现管,周主任是县官。现管不如县官大,但现管能让你死得更快。两头不得罪,才是上策。”
“周主任说,以后事情还要继续做。”
金成堆琢磨了一下,说:“以后周主任真的有重要的事直接找你,你不能答应。为什么?你答应了,也就把自己在他面前吐到地上的痰舔回去了。这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你得让他通过赵主任。通过赵主任,你就是一个应声听话跑腿的,这中间没有了赵主任,性质就不一样了,万一到时候有什么不测,担责是不一样的。撇开赵主任,你没有任何的退路,这个你心里要清楚。”
陈默明白了,周主任要的是实际控制权,赵主任要的是尊重。而他陈默,要在中间走钢丝。
“爹,”他说,“跟他们合作,我感觉有点累。”
“累就对了。”金成堆点了锅烟,“人活着,哪有不累的。累,说明你在往上走,遇事儿能走脑子。要是哪天你觉得轻松了,那就该小心了——要么是到头了,要么是到底了。”
陈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天下午,赵主任来了电话,说第二批钢材的款到了,让陈默去拿提成。
陈默一皱眉,说:“赵主任,不对吧。第二批钢材的提成我已经拿过了,是不是你记错了?”
赵主任在电话的那头哈哈一笑说:“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陈默见了赵主任,赵主任给了他一个信封,厚厚的。
“拿着!”赵主任说,“周主任特意交代,多给你一成。说你重情义,该奖励。”
陈默接过信封,没数:“谢谢赵叔。”
“不用谢我。”赵主任说,“是你自己挣的。小陈,记住昨天的话。跟着我,亏待不了你。”
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陈默去了银行,把钱存了。存折上的数字,已经快五万了。
可他看着那数字,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这些钱,每一张都沾着风险,沾着算计,沾着他一步步走来的脚印。
回到家,金叶子正在做饭。见他回来,问:“赵主任找你啥事?”
“给钱了。”陈默说,“第二批钢材的提成。”
“多少?”
“又多给了一份。”
金叶子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多……多少?”
“一万二。”陈默重复。
金叶子愣了很久,才捡起铲子,继续炒菜。但她的手在抖。“陈默,”她小声说,“这么多钱……我害怕。”
“别怕。”陈默从后面抱住她,“这钱,咱们不花。存着,等孩子生了,买房子,开超市,过安稳日子。”
“真的能安稳吗?”金叶子问。
陈默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