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林间雾气被风撕成细缕。林青玄拄着断剑往前走,左腿每迈一步,伤口就像被锈刀来回割。草药布条早被血浸透,渗出来的湿痕一路滴到泥里,引来几只黑蚂蚁顺着裤脚往上爬。
他没去拍。
胸口那块玉璧还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揣了块晒暖的石头。腰间的玄冥盘一直响,不是铃铛那种脆声,是罗盘内部磁针摩擦铜壳的“咔咔”轻响,持续不断,像有人在耳边敲指甲。
前方老槐树下有块石台,斑驳灰白,裂了几道缝。他喘了口气,把断剑插进土里当拐杖,一屁股坐上石台。骨头落地时闷响一声,整个人晃了晃才稳住。
右手掌心结着黑痂,那是画五行聚气阵时烧出来的。他摊开手看了看,指尖发麻,抖得不明显,但只要碰罗盘就会控制不住地颤。这是父亲留下的毛病——见煞太多,经脉里存了阴气,一到潮湿天就犯。
他正低头看手,忽然察觉林子静了。
鸟不叫了,连虫鸣都断了。风也停。
他立刻摸向右腰铜铃铛,手指刚搭上去,就听见桃木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从薄雾深处传来,不急不慢,每一下都压着地气走,震得脚下石台微颤。
人影浮现。
靛蓝唐装,山羊胡,拄着刻满符咒的桃木杖。胸前八枚铜钱按八卦排列,走动时互相轻撞,发出细微金声。
陈地师来了。
林青玄没松手,铃铛还在掌心里攥着。他抬头:“找我?”
“不必防。”陈地师站定,离他三步远,杖尖往地上一点。一股黄光顺着杖头渗入泥土,四周躁动的阴流立刻平息,连空气都清了几分。
林青玄这才缓缓放下手。
“你是林家后人。”陈地师看着他,“你爹当年在联盟登记过名字,代号‘青松’。”
林青玄没接话。他知道这事,但不想提。
“张家镇邪碑那一手五行聚气阵,走位精准,七处节点无一错漏。”陈地师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封口盖着朱砂印,“联盟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水准。”
林青玄盯着那卷轴,不动。
“这不是奖状。”陈地师把卷轴放在石台上,“是‘深修考核’的邀请函。风水师联盟正式邀你参加下月十五龙虎山启门考校。”
林青玄终于开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做得对。”陈地师声音沉,“现在多少人改坟动土只为赚钱?你在明知道会耗损阳寿的情况下,还用精血稳住封印。这不单是技术,是守规矩。”
林青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裂口还没好,沾了灰,变成暗褐色。
他确实只是想把事做完,没想过谁在看。
陈地师又拿出一枚青铜令牌,递过来。
正面刻着两个字:地虎。
字体古拙,像是用刀直接凿出来的。背面嵌着一幅微型山水图,线条极细,能看出山势走向和水脉分布。图中央有个红点,标在一处山峰位置。
“候补地师信物。”陈地师说,“过了考核,授衔正式地师。阵法、辨脉、镇煞三关,任过其二即可。”
林青玄没接。
“天上不会掉馅饼。”他说。
“没错。”陈地师收回手,把令牌放在卷轴旁边,“联盟也不是慈善堂。进了门,就得做事。每年有任务指标,出工要记功过,犯错重罚。”
林青玄点头。这他能接受。
最怕的就是空头好处,背后全是坑。
“那你爹当年……”陈地师顿了顿,“也是因为不愿违心改龙脉,才被排挤出去的。”
林青玄抬眼。
“联盟现在不一样了。”陈地师摸了摸山羊胡,“老东西们死的死退的退,新班子愿意听年轻人说话。我看你破赵家祖坟的手法,胆大但不失稳,敢用险招,也能收得住——这种人,正是我们需要的。”
林青玄沉默。
他想起昨夜那块镇邪碑,裂纹合拢时像被人用刀背压过。他也想起张家主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香灰撒了一地,人像被抽了筋。
他不是为了让人谢他才动手的。
可如果有个地方,能让更多人不用等到家破人亡才找到出路呢?
他伸手拿起令牌。
青铜冰凉,红点位置微微凸起,像是用朱砂点了血。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龙虎山?我三年前去过,门都没让我进。”
“以前是试炼场,现在是考核地。”陈地师说,“每月十五启门一次,只开三个时辰。错过就得再等一个月。”
林青玄把令牌翻到背面,盯着那张地图。
红点所在的位置,是主峰偏西的一处坳地,旁边标注了个小字:落星坪。
他记得那儿。乱石堆,野草齐腰,传说千年前有陨石坠落,砸出一口深坑,后来长年积水成潭。
“阵法考什么?”他问。
“现场布一个基础聚气阵,限时半炷香。”陈地师说,“辨脉是让你判断三处地穴的吉凶走势,镇煞则是一只低阶游魂,不伤性命,但得制服它。”
林青玄点头。这些他都会。
最难的是心态。他在外面混惯了,突然进组织,还得守规矩,怕自己憋不住。
“我不保证能过。”他说。
“没人保证。”陈地师笑了下,“但你有资格站上那个考场。这就够了。”
林青玄把令牌攥紧。
掌心旧伤被边缘刮了一下,有点疼。
他抬头看向北方。那边山脊模糊,林子黑沉沉的,像一块没化开的墨。玄冥盘还在响,指针死死指着同一个方向。
玉璧贴着胸口,温度没变。
“你什么时候走?”陈地师问。
“养两天伤。”林青玄说,“腿上的阴气得拔干净,不然路上出事,连累你们丢脸。”
陈地师点头:“我在县城东街有间旧屋,挂着‘陈记笔庄’的牌子。你要找我,去那儿就行。钥匙在门缝第三块砖下面。”
说完,他转身,拄杖离去。
脚步声渐远,桃木杖点地的节奏始终不变。
林青玄坐在石台上没动。
手里紧紧捏着那枚“地虎”令牌。红点位置已经被体温焐热,摸上去不再冰凉。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的落星坪,嘴唇动了动。
龙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