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早已凉透,空杯搁在石桌上,杯底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
守愚捧着那卷手稿,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反复流连,仿佛要通过这些墨痕,触摸到那个一千三百年前伏案书写的身影。
沈墨没有打扰他。
夜风从山下的方向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灯火人家的烟火气。藏经阁所在的小峰并不高,却能俯瞰大半个天衍宗外门。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是还在苦修的弟子,是巡夜的执事,是这万年宗门永不停歇的脉搏。
“他以前也喜欢站在这里看。”守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他说,看着那些灯火,就觉得这人间还值得。”
他缓缓收起手稿,却没有还给沈墨,而是贴身收入怀中。
“这东西,放在我这里。”他说,“你带着它太危险。那侵蚀者既然能循着它的气息找来,就能循着你找到更多人。”
沈墨点头,没有异议。
“您之前说,格物真人推开了不该推开的门。”他问,“那扇门,到底在哪里?”
守愚沉默了片刻,望向夜空中那轮冷月。
“你知道天衍宗为什么叫‘天衍’吗?”
沈墨摇头。
“‘天衍’二字,取自《易经》‘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意思是一件事物,总有那么一个‘遁去的一’——那是变数,是生机,也是……”他顿了顿,“也是祸根。”
“天衍宗的立宗祖师,当年选定这片山门,不是因为它灵气充沛,也不是因为它地势险要。而是因为——这座山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沈墨瞳孔微缩。
“一扇门?”
“一扇门。”守愚点头,“那扇门比天衍宗古老得多,古老到……没有人知道它是谁建的,为什么建,通向哪里。只知道它一直都在,从天地初开时就在。”
“祖师将它封印在山腹最深处,以整座山脉的地脉之力镇压,又以宗门世代气运滋养封印。然后立下规矩:历代宗主继位时,必须亲自加固一次封印。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格物……是第一个违反这条规矩的人。”
沈墨沉默。
他想起问心殿第三问中看到的那扇门,想起镜中自己和谢云澜并肩而立的画面。
“他推开之后,发生了什么?”
守愚缓缓摇头:“不知道。门合上之后,他就消失了。封印重新闭合,一切如常。只是……”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每隔一段时间,封印会松动一次。每一次松动,都会有一些东西,从门缝里透出来。”
“东西?”
“信息。气息。偶尔,也有更具体的东西。”守愚看向沈墨怀中那卷手稿的方向,“比如这个。”
沈墨心中一凛。
“您是说,格物真人能把手稿送回来,是因为封印松动了?”
“很可能。”守愚站起身,负手而立,“而且,这次的松动,比你想象的要更频繁。”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沈墨:
“你在问心殿中让问心石显无色,在笔试中写出那篇杂论,在藏经阁地下触动了格物的遗物——这一连串的事,不是巧合。”
“封印在寻找你。”
沈墨的心脏猛地一跳。
“或者说,”守愚缓缓道,“‘门’在寻找一个能推开它的人。”
夜风忽然停了。
整个藏经阁峰顶陷入一片死寂。
沈墨感到体内那枚守愚留下的印记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着什么。与此同时,他右手腕内侧,千的印记也泛起了极淡的绿光。
两枚印记,同时共鸣。
守愚的目光落在沈墨手腕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身上……还有另一个印记?”
沈墨没有隐瞒,将种子库和千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守愚听完,沉默了很久。
“世界根……青帝……备份接口……”他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忽然抬手,按住沈墨的肩膀。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孩子,你听我说。”
“从现在起,你要做三件事。”
“第一,尽快提升修为。你现在太弱,连门缝里透出来的一丝气息都能要你的命。天衍宗的功法、丹药、机缘,能用的都用上。”
“第二,藏经阁的典籍,除了格物的手稿,还有很多关于上古隐秘的记载。你要全部看完,记在脑子里。我会给你最高权限。”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小心你身边的人。”
沈墨眉头微皱。
“封印松动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两千七百年前,种子库的侵蚀就开始了。那说明,侵蚀者至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活动。而它能准确找到种子库的位置,能绕过青帝的监控,能一点一点侵蚀封印……”守愚的目光变得深邃,“它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远超我们。”
“它可能,就藏在天衍宗。”
沈墨心中一凛。
“您有怀疑的人?”
守愚缓缓摇头:“没有证据。但你要记住:任何过于热心的帮助,任何过于巧合的相遇,任何过于完美的机缘——都可能是陷阱。”
他松开沈墨的肩膀,重新坐回石凳上,望向山下的灯火。
“去吧。明日开始,你可以在藏经阁任意楼层翻阅典籍。我会告诉执事,给你最高权限。”
“还有,”他补充道,“你那剑修朋友,快到了。”
沈墨一怔。
“栖云谢氏的嫡系,想进天衍宗内门,不是难事。”守愚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在外面等了你两个月,也该进来了。”
“等……两个月?”沈墨愕然,“他不是说要准备内门弟子考核吗?”
守愚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夜深了。”
沈墨沉默片刻,向守愚行了一礼,转身沿着石阶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站在路中央。
青色长衫,腰间悬剑,眉目冷峻如霜。
谢云澜。
他抬头看向沈墨,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问心石无色,笔试杂论特等。两个月不见,你倒是没闲着。”
沈墨怔怔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云澜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你住哪儿?我还没分配住处,今晚先蹭你一晚。”
沈墨终于回过神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外门丙七号客舍,最靠里的那间。隔壁鼾声如雷。”
谢云澜微微挑眉:“你挑住处的能力,一如既往。”
两人并肩下山。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而在他们身后,藏经阁峰顶,守愚依旧坐在石亭中,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掌中,那卷来自门后的手稿,微微发着光。
光芒中,那被侵蚀的焦痕边缘,悄然浮现出几个极细极细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字:
“守愚,它在看着。”
“它一直在看。”
守愚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字迹,目光沉静如水。
良久,他低声喃喃:
“我知道。”
“所以我把它留在身边。”
“让它看。”
山下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