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石台边的草叶晒得发白，林青玄拄着断剑站起来时，左腿像被锈铁丝缠住，每动一下都扯出一阵钝痛。他没吭声，把令牌往怀里一塞，灰布中山装的口袋鼓了一下，铜铃铛轻轻晃了半下，又静了。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脚印在泥地上拖出深浅不一的痕。玉璧还贴着胸口，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像是块活石头。玄冥盘指针依旧死死指着北面，咔咔响个不停，像有人拿指甲刮铜片。
两日后，他到了城西的旧砖楼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木匾，漆皮剥落，勉强能认出“风水师联盟·南区分部”几个字。门是虚掩的，铁链挂着一把老式铜锁，但没扣上。他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墨混着艾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殿空旷，青砖铺地，四面墙上嵌着高耸入顶的功德碑，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有些字迹泛黄模糊，像是几十年前留下的；有些还带着新凿的石粉，边缘锋利。空气里很静，只有屋梁上挂的几串铜铃偶尔轻响，不知是不是风吹的。
他站在碑前，仰头扫了一眼。
上千个名字，层层叠叠，从底到顶，像爬满树干的蚂蚁。他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在最末尾，靠近地面的位置，刚刻上去不久，石缝里还沾着点红漆。
“林青玄·候补地师”
六个字不大，也不起眼，可他盯着看了三秒，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下掌心。那里的旧伤裂了口，结着黑痂，一碰就麻。
他从袖子里抽出地虎令牌，在阳光下一照。背面山水图中央的红点，正对着碑上自己名字的位置。
对上了。
他低头，用拇指蹭了下指尖，然后咬破食指，一滴血珠冒出来，悬在指端，晃了晃，落下。
血滴在“林青玄”三个字上，瞬间渗进石缝。
整座功德碑猛地一震。
不是声音，是脚底传来的震动，像地下有东西翻了个身。碑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金光顺着裂缝蔓延，从下往上，刷的一声亮起，整块碑像被点燃了。
他没后退。
血还在往下滴，一滴接一滴，落在“候补地师”四个字上。那些字突然浮起来，脱离碑面，缓缓上升，像被看不见的线提着。名字一路升到中间区域，停住。位置不高不低，刚好在“镇煞组张元庆”和“勘脉使赵承业”之间，不再动了。
金光慢慢褪去，碑面恢复平静。只有那六个字，还微微泛着淡金，像是镀了层薄釉。
“三十年来……你是第三个。”
一个老头从侧门走出来，穿灰色长衫，胸前挂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捧着本册子。他站到林青玄旁边，抬头看着碑，声音有点抖：“入盟时就能让功德碑升位的，上一个是陈地师，再上一个是玄机子。你这……”
他没说完，只是低头翻开册子，用笔在某页记了一行字，手有点抖。
林青玄没说话。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荣耀，而是那一瞬间，他感觉胸口的玉璧热了一下，紧接着，玄冥盘内部咔的一声，像有什么卡住了。他低头看罗盘，指针还在转，但方向变了，不再指北，而是斜斜指向东南。
他没动声色，只是把手指在衣角擦了擦，血迹抹掉一半，另一半干在皮肤上，发黑。
老头合上册子，说：“身份确认，候补地师档案已录。你可以领任务牌了，每月一号来取指令，违规三次取消资格。”
林青玄点头。
他伸手摸了下碑面，指尖触到自己名字的位置，石面温热，像刚被人焐过。
“还有事？”老头问。
“没有。”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风从门外吹进来，掀了下他的衣角。铜铃铛响了一声，清脆短促。他抬手把地虎令牌按进胸口口袋，布料压住玉璧，温度被盖住了。
走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功德碑静静立着，阳光照在上面，那些名字一排排沉默着。他的名字在中间，不显眼，但再也擦不掉了。
他迈步下台阶，左腿还是疼，但比三天前强了些。街对面有家药铺，挂着“济世堂”的幌子，门口晾着几捆草药。他没进去，拐了个弯，沿着巷子往东走。
玄冥盘指针一直指向东南。
那边是老城区，再过去就是鬼市的地界。
他走得很慢，但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