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七号客舍,最靠里的那间。
沈墨推开门时,隔壁的鼾声恰到好处地停了一瞬,仿佛在抗议深夜归来的动静,旋即又接续上,依旧震天响。
谢云澜站在门口,听着那有节奏的鼾声,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你确定要住这里?”
“临时住处而已。”沈墨让开身,示意他进来,“等入门仪式结束,应该会重新分配。”
谢云澜跨入门槛,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一张木板床,一张矮几,一只蒲团,一盏油灯。简陋到近乎寒酸。
“比我想象的好。”他淡淡道。
沈墨挑眉:“你想象的是什么?”
“柴房。”
沈墨失笑,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谢云澜也不客气,在床沿坐下,将青剑横放膝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进来的?”沈墨问,“内门弟子考核不是还要等半个月吗?”
谢云澜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这两个月,真的在‘准备考核’?”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抛给沈墨。
沈墨接过,灵识探入。
玉简中是一份简短的记录:栖云谢氏与天衍宗的渊源、历代先祖在宗门担任过的职务、以及一份——特批入门的文书,盖着当代宗主的私印。
“栖云谢氏本就是天衍宗支脉。”谢云澜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三百年前,我曾祖那一辈,因为某些事脱离宗门,自立门户。但血脉里的东西,斩不断。”
“你早就知道能直接进来?”
“知道。但不想用。”谢云澜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凝固的夜色上,“这次……情况特殊。”
沈墨明白他的意思。
种子库、千、侵蚀者、格物的手稿、守愚的警告——这些事,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而天衍宗内,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谢云澜。
“你见到守愚了?”谢云澜问。
“见到了。他……比我想象的更深不可测。”
“一千三百年的化神,自然不简单。”谢云澜收回目光,“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墨没有隐瞒,将今晚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说到“封印在寻找你”时,谢云澜的眉头微微皱起;说到“小心身边的人”时,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他有怀疑对象吗?”
“没有。只说让我警惕过于巧合的事。”
谢云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理。但反过来想,过于谨慎也可能错过真正的机缘。”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没有窗的墙前,抬手轻轻按在土坯上。
“这堵墙后面,是什么?”
沈墨一愣:“隔壁那间房。”
“隔壁住的是谁?”
“……一个散修,炼气三层,鼾声如雷。”
谢云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倾听什么。
几息之后,他收回手:
“隔壁没有人。”
沈墨瞳孔微缩。
他侧耳倾听——那鼾声,依旧震天响,节奏均匀,没有丝毫破绽。
但谢云澜说,隔壁没有人。
“你是说……”
“那鼾声是假的。”谢云澜转身看向他,“有人在监视你。而且,手法相当高明——至少瞒过了你我的感知。”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
守愚的警告,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现在怎么办?”他问。
谢云澜略作沉吟:“不动声色。既然他装睡,我们就当他是睡着的。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
他看向沈墨,眼神认真:
“从明天起,无论去哪里,叫上我。”
“你怀疑他可能是侵蚀者的眼线?”
“不确定。但宁可错防,不可错信。”谢云澜回到床边坐下,“今晚我守夜,你休息。”
沈墨没有推辞。他确实需要恢复精力——明天开始,藏经阁的典籍、格物的手稿、还有那扇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门”,都在等着他。
他躺下,闭上眼。
油灯没有熄。谢云澜就坐在床沿,背对着他,面朝那堵“隔壁”的墙,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夜很静。
只有那虚假的鼾声,一高一低,如同某种讽刺的摇篮曲。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终于沉沉睡去。
而在他意识深处,那枚千的印记,忽然又泛起极淡的绿光。
光芒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片灰紫色的雾气,弥漫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
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有无数双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某种能“看”的器官的抽象集合——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双都在凝视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穿透雾气,穿透虚空,穿透无数层封印——
落在一个躺着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睡得很沉。
他身边坐着另一个年轻人,按剑而坐,侧脸警惕。
灰紫色的雾气轻轻翻滚,仿佛在笑。
然后,画面碎了。
沈墨猛然惊醒,坐起身。
窗外天色微明,已是清晨。
谢云澜依旧坐在床沿,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见他醒来,微微侧目:
“做噩梦了?”
沈墨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剧烈的心跳。
“不是噩梦。”他说,声音沙哑,“是……有人在看我。”
谢云澜的目光一凝。
“在哪里?”
沈墨抬起右手,手腕内侧,那枚千的印记正微微发烫。
“很远。”他说,“但越来越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
天已亮。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暗处的那双眼睛,已经等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