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10日,星期四。
林晚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家属院笼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动静——母亲起床、穿拖鞋、推开厨房门。
然后是一声压得很低的惊呼。
——
林晚坐起来。
隔着一道墙,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建国?你怎么——”
父亲的声音更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是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
林晚下床,推开门。
客厅里,林建国坐在藤椅上,衣服还是昨天的,领口皱巴巴的。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红包。
原封不动的红包。
苏文秀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的表情是林晚从未见过的复杂——震惊,担忧,还有一点点恐惧。
“爸。”林晚开口。
林建国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夜没睡。
“晚晚,”他说,“爸爸昨晚去了许家。”
——
承
林晚在父亲对面坐下。
林建国看着那个红包,声音沙哑。
“我去了。钱还了。话也说了。”
他顿了顿。
“许建国没接。”
——
沉默。
窗外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那些属于1998年清晨的、寻常无奇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遥远。
“他说,”林建国的声音很平,“这钱是给孩子买文具的,不是给大人的。让我别多想。”
苏文秀终于开口:“那你怎么说的?”
林建国看着她。
“我说,我闺女不缺文具。我家再穷,也不收来路不明的钱。”
——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路不明。
父亲用了这四个字。
在许家,当着许建国的面。
——
“然后呢?”她问。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许建国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
“他笑得很和气,像平时一模一样。他说,建国啊,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咱们这么多年的老邻居,我还能害你不成?”
他顿了顿。
“他说,那件事真的不怪我。华茂商贸那个陈建新,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有问题。他已经托人在找了,找到了一定给个交代。”
——
苏文秀松了口气。
“那不就结了吗?人家也认错了,也道歉了……”
“文秀。”林建国打断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他让我告诉晚晚,”他的声音很低,“决赛好好写。他儿子要是输了,不怪别人。”
——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文秀手里的锅铲慢慢垂下来。
林晚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她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一夜没睡。
那句话不是祝福。
是警告。
——
转
上午的课,林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黑板上,但那些粉笔字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斜前方,许志豪的背影和往常一样笔直。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
课间,刘晓月凑过来。
“林晚,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林晚摇摇头。
“没事。”
刘晓月还想说什么,却被陈雪柔拉走了。
“人家要准备比赛呢,别打扰人家。”陈雪柔的声音甜甜的,眼神却往她这边瞟了一下。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好奇,幸灾乐祸,还有一点点林晚看不懂的……期待。
——
中午放学,林晚没有去食堂。
她走向教师办公楼。
——
周维钧正在吃午饭。
搪瓷碗里是白米饭和一小碟咸菜,旁边放着一杯白开水。他看见林晚进来,没有停筷子。
“吃了没?”
“吃了。”
林晚在藤椅上坐下。
沉默。
周维钧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用开水涮了涮碗,把那点寡淡的汤水也喝下去。
然后他看着林晚。
“说吧。”
——
林晚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周维钧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那两盆君子兰被太阳晒得有些蔫,叶片边缘泛黄。
“你知道许建国为什么说那句话吗?”
林晚摇头。
周维钧转过身。
“因为他要你知道,”他说,“不管决赛结果如何,许志豪输不输,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
“赢了,是他让儿子让着你。输了,是他儿子没发挥好。怎么都怪不到他头上。”
——
林晚攥紧手指。
“那他为什么要给我送钱?”
周维钧看着她。
“你觉得呢?”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让我欠他人情。”
“欠人情是轻的。”周维钧的声音很平,“他要的是你收下那笔钱。只要你收了,不管决赛结果如何,他都有话可以说。”
——
他走回藤椅边,坐下。
“你没收,你爸退了。这步棋他没走成。”
他看着林晚的眼睛。
“但你要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
林晚等着他说下去。
周维钧却没有再说。
他拿起那本摊开的《资治通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今天读到一段。”他说,“想听吗?”
林晚点头。
周维钧念道:
“敌欲动,我先动。敌欲静,我先静。动静之间,胜负之机也。”
他合上书。
“回去好好准备你的作文。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
——
合
下午放学,林晚在校门口被人拦住。
许志豪。
他今天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人群从他们身边涌过,没有人注意这两个沉默的孩子。
很久。
许志豪开口。
“林晚,对不起。”
——
林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像哭过,又像一夜没睡。
“对不起什么?”
许志豪没有回答。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那个黑色笔记本。
——
“给你。”他说。
林晚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许志豪低着头。
“因为我不想记了。”
——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梧桐叶子哗啦啦响。
“你爸知道吗?”林晚问。
许志豪摇头。
“那你还给我?”
许志豪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林晚,”他说,“你那天问我,我写的那些,我自己信不信。”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信不信。但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再写了。”
——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
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忽然渗出一线新的水。
——
她把笔记本接过来。
“我替你收着。”她说,“等你想要回去的时候,来找我。”
许志豪点了点头。
他转身。
走出几步,又停下。
没回头。
“决赛那天,”他说,“我会写那篇三年级没交的作文。”
——
他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手里那个笔记本,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里面记着什么。
也知道把这个给她,对许志豪意味着什么。
——
她转身,朝家属院走去。
走到楼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自家窗户亮着灯,母亲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
隔壁单元,许家的窗户也亮着。
窗帘半掩。
但她知道,有人正站在那扇窗户后面。
——
她收回视线。
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黑暗里,她握紧那个笔记本。
明天是星期五。
决赛前一天。
——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