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11日,星期五。
林晚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那个黑色笔记本。
她昨晚看了很久。
从一年级到三年级,从“林晚今天穿了红色裙子”到“林晚家来了亲戚,给了两块钱压岁钱”。每一页都是她,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没有涂改,没有情绪。
像一份档案。
不像一个孩子写的。
——
她把笔记本锁进书桌抽屉最里层,钥匙贴身收好。
走出卧室时,林建国已经坐在餐桌前。
他今天没有去厂里的意思。
“爸,你不走?”
林建国喝着粥,没抬头。
“今天送你上学。”
——
林晚愣了一下。
从她上小学以来,父亲只送过她两次。
一次是一年级开学,一次是昨天。
昨天他说“正好去那边办事”。
今天呢?
她没问。
但她知道,昨天还回去的那个红包,还没有真正还完。
——
承
父子俩走在清晨的家属院里。
雾气还没散尽,广玉兰的叶子湿漉漉的。早点摊的白汽一团一团升起来,裹着油条的香气。
林晚走在父亲身侧,比平时慢半步。
她能感觉到父亲今天不同。
不是沉默,是那种沉默里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很低很低的云。
——
“晚晚。”林建国忽然开口。
“嗯?”
“昨天许建国又来找我了。”
林晚脚步顿了顿。
“他说什么?”
林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小卖部门口——李阿姨正在卸门板,看见他们,眼神往这边飘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说,”林建国的声音很平,“他家志豪昨天回家,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他儿子来找过你。”
——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说,”林建国顿了顿,“孩子之间的事,大人不要掺和。让他们自己处理。”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
“晚晚,许志豪找你,是为什么?”
——
林晚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询问,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她知道得太多,又怕她知道得太少。
“爸,”她说,“许志豪把他的笔记本给我了。”
林建国皱眉:“什么笔记本?”
“他从一年级开始记的。”林晚的声音很轻,“记我们家的事。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家里发生的一切。”
——
林建国停下脚步。
他站在家属院大门口,一动不动。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很久。
“他知道你知道了?”
林晚摇头。
“他不知道我知道。但他不想记了。”
——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晚晚,爸爸以前觉得,让你单纯一点、快乐一点,是爸爸的责任。”
他看着她。
“但现在爸爸不知道了。”
——
转
上午的课,林晚照常上。
课间,许志豪没有来找她。
甚至没有看她。
他坐在座位上,背脊笔直,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林晚看见,他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
中午放学,林晚去了一趟周老师家。
周维钧正在院子里浇那两盆君子兰。水壶是旧的,壶嘴淅淅沥沥漏着水,浇在干裂的盆土上,很快渗下去,连个水印都没留下。
“来了。”
“嗯。”
林晚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浇花。
沉默。
“周老师,”她开口,“许志豪把他的笔记本给我了。”
周维钧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浇花。
“他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
“他知道给了你会怎么样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
——
周维钧把水壶放下。
他直起身,看着那两盆蔫头耷脑的君子兰。
“你知道吗,”他说,“这两盆花,我养了五年。每年都以为今年会开花,每年都没开。”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
“后来我才知道,是土不行。这院子里的土,太硬了,根扎不下去。”
——
林晚看着他。
“您是说许志豪?”
周维钧没有回答。
他拿起水壶,走进屋里。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明天决赛,”他说,“写你想写的。”
“别的,不归你管。”
——
合
下午放学,天空阴下来。
林晚走出校门时,第一滴雨落在她额头上。
凉凉的。
她抬头看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要下大雨了。
——
她加快脚步。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雨已经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砸起一片白烟。
她跑进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
她正要上楼,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晚。”
——
她转过身。
许志豪站在楼道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往下淌。
他没有打伞。
“你——”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不躲雨?”
许志豪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雨在他身后哗哗地下,像一堵水做的墙。
——
“林晚,”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我爸今天问我,笔记本去哪了。”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说的?”
许志豪看着她。
“我说丢了。”
——
沉默。
雨声越来越大。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从门口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
“他信吗?”林晚问。
许志豪摇头。
“他不信。”
他顿了顿。
“他说,明天决赛之前,让我把笔记本找回来。”
——
林晚看着他。
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你会找吗?”她问。
许志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她。
“林晚,”他说,“你帮我保管好。”
——
他转身,走进雨里。
很快被雨幕吞没。
——
林晚站在楼道口,很久没动。
雨从外面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鞋尖。
她握紧口袋里那把钥匙。
那把锁着黑色笔记本的钥匙。
——
楼上传来母亲的声音。
“晚晚——是你吗——怎么站在那儿——快上来——”
她应了一声。
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灭下去。
——
窗外,雨越下越大。
1998年秋天的第一场暴雨。
明天,就是决赛。
——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