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雨下了一夜。
林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很久没有睡着。
那个黑色笔记本就锁在她书桌抽屉里,钥匙贴在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一直在想许志豪站在雨里的样子。
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不知道该往哪飞的信鸽。
——
后半夜,雨声渐渐小了。
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她看见许志豪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撕下来,往风里扔。
纸页漫天飞舞,像一群白色的鸟。
她想喊他,喊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
承
9月12日,星期六。
决赛的日子。
林晚起床时,发现父亲已经坐在客厅里。
他今天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爸?”
林建国抬起头。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也是一夜没睡。
“晚晚,”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昨晚许建国来过了。”
——
林晚的手指倏然收紧。
“他来干什么?”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问我,知不知道他儿子的笔记本在哪。”
——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文秀从厨房探出头,又缩回去。她没有端早饭出来。
“你怎么说的?”林晚问。
林建国看着她。
“我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
“他问我,能不能让他见见你。”
——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让他见了?”
“没有。”林建国的声音很沉,“我说你今天要比赛,谁也不见。”
——
沉默。
林晚看着父亲。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见他搁在膝头的手,骨节攥得发白。
“爸。”
林建国抬起头。
“谢谢你。”
——
林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像她还很小的时候那样,轻轻按在她发顶。
“去吃饭吧。”他说,“吃完饭,爸爸送你去少年宫。”
——
转
早饭吃得安静。
苏文秀煮了平时不常煮的鸡蛋,剥好壳放在林晚碗里。林朝也懂事,没有吵着要跟去。
出门时,天还是阴的。
昨晚的雨把整个世界洗了一遍,树叶绿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青草气味。
林晚坐上父亲自行车后座。
——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林建国蹬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好像故意要让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经过小卖部时,李阿姨正在门口择菜。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林晚读不懂的东西。
经过那棵老槐树时,树上的积水滴下来,凉凉的,落在林晚手背上。
她擦了擦。
继续往前。
——
少年宫到了。
还是那栋灰色的三层建筑,还是那四根白色圆柱。但今天门口的人比上次多得多——家长、老师、参赛学生,黑压压一片。
林晚跳下后座。
林建国把自行车支好,站在她面前。
他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要说。
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写你想写的。”
——
林晚点头。
她转身,走向少年宫大门。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回头。
父亲还站在原地。
人群从他身边涌过,他像一块礁石,一动不动。
——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画面。
那是她考上省城重点高中的时候,父亲送她去车站。她上了车,从窗户往外看,父亲也是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车开出去很远,他还站在那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趟车开走后,父亲在车站门口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
她收回视线。
走进少年宫。
——
合
考场在三楼。
还是那个会议室,还是那三十张课桌。但今天的气氛比上次凝重得多——每个人都知道,这场比赛的结果,会决定谁代表宁城市参加全省的比赛。
林晚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第三排。
和上次一样。
——
她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上。
窗外,父亲还站在门廊下。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林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许建国。
——
他什么时候来的?
林晚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父亲的身体绷得很直,像一堵墙。许建国笑着,一直在笑,像平时一模一样。
然后许建国抬起头。
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玻璃窗,隔着决赛开始前三十分钟的紧张——
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林晚知道,那不是一个祝福的笑。
——
她把目光收回来。
低头,打开笔袋。
笔袋最里层,藏着那把钥匙。
那把锁着黑色笔记本的钥匙。
——
监考老师开始进场。
“请各位考生把与考试无关的物品放到讲台前……”
林晚把笔袋合上。
窗外,父亲还站在那里。
许建国已经不见了。
——
八点三十分。
作文题目公布。
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秘密》
——
林晚握着笔,看着那两个字。
很久没有动。
秘密。
她有多少秘密?
重生的秘密。前世的秘密。许志豪那个笔记本的秘密。许建国那个笑容的秘密。
她可以写很多。
但她只能写一个。
——
笔尖落在纸上。
“我有一个秘密,锁在抽屉里。”
“不是我的秘密。”
“是别人的。”
——
她写得很慢。
比上次慢很多。
每一个字,都像在走一条没有灯的路。
——
窗外,天色更阴了。
好像又要下雨。
——
九点。
九点半。
十点。
有人开始交卷。
林晚没有抬头。
她还在写。
写那个把笔记本交给她的男孩,写那双站在雨里看着她的眼睛,写那句“你帮我保管好”。
写她不知道,这个秘密,要保管到什么时候。
——
十一点二十分。
林晚落下最后一个句号。
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两千字。
写一个秘密。
写那个把秘密交给她的人。
写她自己。
——
她合上作文本。
站起身。
走到讲台前,把本子交给监考老师。
转身时,她看了一眼窗外。
父亲还在那里。
一个人。
——
她走出考场。
走下楼梯。
走到门廊下。
父亲迎上来。
“写完了?”
“写完了。”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动。
天终于下起雨来。
细密的雨丝,落在少年宫门前的台阶上,落在广玉兰肥厚的叶子上,落在1998年九月的风里。
——
“爸,”林晚开口,“许叔叔刚才来干什么?”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的声音很平,“他儿子今天没来参赛。”
——
林晚的呼吸停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
看着父亲。
“没来?”
林建国点头。
“说是生病了。”
——
雨越下越大。
林晚站在门廊下,看着白茫茫的雨幕。
许志豪没来。
他说的那篇“三年级没交的作文”,今天没有写成。
——
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握在手心里。
很凉。
——
“爸,”她说,“我想去看一个人。”
——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