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雨越下越大。
林晚站在少年宫门廊下,看着白茫茫的雨幕。那把钥匙被她握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你想去看许志豪?”林建国问。
林晚点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送你去。”
——
他把自行车推过来,脱下自己的中山装,折成一块,垫在后座上。
“坐上来。”
林晚愣了一下。
“爸,你会淋湿的。”
林建国已经跨上车。
“走吧。”
——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林晚坐在后座上,手扶着父亲的腰。他的衬衫很快湿透了,贴在背上,透出温热的体温。
雨幕里,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自行车轮子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
——
他们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穿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梧桐树荫,穿过这个星期六上午、没有人愿意出门的雨天。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但林晚知道,父亲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不管发生什么,他在。
——
承
家属院到了。
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
林晚跳下后座,站在单元门口。
林建国把自行车支好,站在她旁边。
“我陪你上去?”
林晚摇头。
“我自己去。”
——
她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三楼,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
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推开门。
——
客厅里,许志豪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睡衣,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和一盒打开的药。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愣住了。
——
“林晚?”
林晚站在门口,雨水从她裤脚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摊。
“你没来比赛。”她说。
许志豪看着她。
很久。
“我爸不让我来。”他说。
——
转
林晚走进屋里。
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没开,挂钟滴答滴答走着。许志豪的房间门关着,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你生病了?”她问。
许志豪摇头。
“装的。”
——
林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空,像一口没有水的井。
“你爸知道你是装的吗?”
“知道。”
“那他为什么……”
“他说,”许志豪打断她,“既然不想写他让写的,那就别写了。”
他顿了顿。
“也不用去比赛了。”
——
沉默。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林晚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放在茶几上。
许志豪看着那把钥匙,很久没有动。
“你没还给我。”他说。
“你也没要回去。”
——
许志豪伸出手,拿起那把钥匙。
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像一只还没长大的鸟的爪子。
“林晚,”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写了什么?”
林晚看着他。
“写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写有人把他的秘密交给我保管。”
——
许志豪低着头。
他握着那把钥匙,指节泛白。
“我三年级那篇作文,”他说,“你猜我写了什么?”
林晚没有猜。
她知道他会说。
——
“我写我妈。”许志豪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写她其实不想嫁给我爸。写她总是哭,躲在厕所里哭,以为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写我爸不让她走。”
——
雨声更大了。
许志豪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
“那篇作文,周老师给了满分。”他说,“但他让我别拿回去签字。”
“为什么?”
“他说,”许志豪的声音很平,“有些字,是留给看得懂的人看的。不是给所有人看的。”
——
林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周老师那天写给她的那四个字:知止,不止。
有些字,该停的时候要停。
有些字,不该停的时候,别停。
——
“后来呢?”她问。
许志豪低下头。
“后来我爸翻我书包,看见了。”
他顿了顿。
“他把那篇作文撕了。”
“当着我的面。”
——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林晚坐在沙发上,看着旁边这个十岁的男孩。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她看见,他握着那把钥匙的手,在微微发抖。
——
“许志豪。”她开口。
他抬起头。
“你那个笔记本,”她说,“我替你保管着。等你哪天想要回去,随时来找我。”
许志豪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
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终于等来第一场雨。
——
“林晚,”他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也有从来没对人说过的事,对吗?”
林晚看着他。
很久。
“对。”
“那件事,”许志豪的声音很轻,“你会写出来吗?”
——
林晚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
走到门口。
回头。
“等你那篇三年级的作文能写出来的时候,”她说,“我就告诉你。”
——
她推开门。
走进雨里。
——
合
楼下,林建国还站在那里。
他浑身湿透,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看见她出来,他迎上来。
“怎么样?”
林晚看着他。
父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询问,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心疼。
“爸,”她说,“我没事。”
——
他们站在雨里。
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林建国抬起手,轻轻按在她发顶。
那只手很凉,被雨水泡得发白。
“回家吧。”他说。
——
林晚点头。
她坐上自行车后座。
父亲蹬得很慢,比来时更慢。
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细细的雨丝,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落在1998年九月的这一天。
——
经过小卖部时,李阿姨正站在门口收摊。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冲他们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在看两个从很远地方回来的人。
——
他们骑进家属院。
广玉兰的叶子被雨洗得油亮,沉甸甸地垂着。晾衣绳上没有人收的床单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林晚跳下后座。
她抬头看。
自家窗户亮着灯,母亲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
隔壁单元,许家的窗户也亮着。
窗帘紧闭。
什么都看不见。
——
她收回视线。
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
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忽然停下。
窗外,雨还在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
她想起许志豪最后说的那句话。
“等你那篇三年级的作文能写出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那是她说的。
但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她的秘密,比许志豪的重一百倍。
她真的会写出来吗?
——
楼上传来母亲的声音。
“晚晚——是你吗——快上来换衣服——别感冒了——”
她应了一声。
继续往上走。
——
那把钥匙,她留给了许志豪。
但那个笔记本,还在她抽屉里。
她不知道许志豪会不会来拿。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把那篇作文写出来。
——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她去看了一个人。
一个和她一样,也在找自己的人。
——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