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把那辆半旧的SUV停在路的尽头时,已经是黄昏了。
车轮碾过湿滑的苔藓,发出的声响在空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摇下车窗,一股山间水汽的湿冷瞬间灌了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导航的终点,是一座掩映在茂密竹林后的百年古宅。
黑瓦白墙,马头墙的轮廓在昏黄的天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大门上挂着一块不算新的木匾,上面是四个手写的楷体字:清苑民宿。
“总算到了。”
周远自言自语,揉了揉因长时间驾驶而发酸的眼睛。
他是个悬疑小说家,说得好听点是作家。
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卡文卡到快要精神衰弱的码字工。
上一本书反响平平后,他已经有大半年没写出过一个满意的开头了。
编辑催稿的电话像催命符,他一咬牙,干脆断了网。
跑到这个据说“特别有感觉”的深山老林里来找灵感。
民宿的院门是虚掩着的,周远推开门,陈旧的门轴吱呀作响。
院子很大,打理得还算干净。
只是角落里堆积的落叶和爬满墙壁的藤蔓,无声地诉说着此处的年代感。
一个穿着对襟褂子,头发花白,精神却很矍铄的老人从正堂里迎了出来。
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很明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是周远先生吧?”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
“等您半天了。”
“是我是我,老板您好。”周远连忙伸出手。
老人的手很干,也很有力。
他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侧身引着周远往里走。
“叫我老何就行,房间给您留好了,二楼朝东,清净。”
周远跟着他穿过天井,踩在嘎吱作响的木质地板上。
这宅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古旧,光线昏暗,空气里那股潮味也更重了。
墙上挂着一些字画,都已经泛黄,看不清内容。
“周先生是来写作的?”
老何一边引路,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啊,写小说的,最近没什么灵感,想找个安静地方待待。”周远实话实说。
“写小说好,写小说好。”老何点点头,没再多问。
到了二楼的房间,周远发现陈设很简单。
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房间倒是收拾得很干净,只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潮气,让被褥摸上去都有些发凉。
老何把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表情严肃地看着周远。
“周先生,既然您要在这儿住下,有些规矩,我必须跟您说清楚。”
周远心里一动,来了!
他在网上预订时就看到过一些语焉不详的评论,说这家民宿“规矩很大”。
这正是他想要的,越奇怪,越能激发灵感。
“老板您说,我听着。”
他装作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老何伸出三根干瘦的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
“三条,您务必记牢。”
“第一,每天晚上,子时之后,也就是十一点一过,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绝对不要离开自己的房间。”
周远的眉毛挑了一下,这个规矩有点意思。
“第二。”老何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卫生间里那面镜子,我用布蒙着。”
“不管您是洗漱还是上厕所,切记,千万不要因为好奇去揭开那块布。”
周远下意识地朝卫生间看了一眼。
果然,那面本该是镜子的地方,被一块灰色的厚布盖得严严实实。
他心里痒痒的,这简直是把“快来揭开我”写在了布上。
“那……第三条呢?”周远追问道。
老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后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
“如果您,我是说如果,万一在夜里看到了一个穿着清朝服装的女人……”
周远的心跳猛地一紧,来了,最关键的戏要来了。
“……您什么都不要做,也别害怕,就当没看见。”
“但如果她手里没有拿东西,您就在心里默念梳子不在我这儿。”
“如果她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子,您就……”老何顿了顿,改口道。
“不,您不会看到她的。”
“只要记住前两条就行,特别是第一条,子时后,死也不能出房门。”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周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周远心里有些发毛。
“好了,规矩说完了。”
“您早点休息,晚饭时间我会叫您。”
老何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周远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
老旧的木家具,昏暗的灯光,还有那三条莫名其妙的规矩,让这个房间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感到一阵兴奋。
看来这趟真是来对了!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盯着那块蒙着镜子的灰布。
手不自觉地抬了抬,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不急,来日方长。
他是个有耐心的猎人,而这个宅子里的秘密,就是他最好的猎物。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坐在书桌前,文思泉涌,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小说的开头:
“作家周远为寻灵感,入住了一家奇怪的民宿。”
“老板告诉他,这里有三条必须遵守的死亡规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周远打了个寒颤,关上窗户,将自己与外界的阴冷隔绝开来。
但他不知道,当他决定住进来的那一刻。
他就已经不再是故事的讲述者,而是故事本身的一部分了。
晚饭是老何亲自送上来的,四菜一汤,家常口味,却意外的好吃。
周远一边吃,一边试图从老何嘴里套出更多关于这座宅子的信息。
“何老板,这宅子年头不短了吧?看着得有上百年了。”
周远夹了一筷子笋干,状似无意地问道。
“光绪年间建的,算起来是有了。”
老何惜字如金,放下饭菜就准备走。
“那您是这儿的后人?”
“算是吧。”
老何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瞥向了楼下大堂某个昏暗的角落,随即又迅速收了回来。
“周先生慢用,碗筷放门口就行。”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周远一肚子疑问。
吃完饭,周远冲了个澡,特意避开了那面被蒙住的镜子。
热水驱散了些许寒意,但他心里那股因为未知而产生的兴奋和隐忧却愈发浓烈。
他坐在书桌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将今天的经历和那三条诡异的规则全都写进了小说的开篇。
创作的快感让他暂时忘记了时间,等他回过神来,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