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的秋天。
雾都的雨,总带着股子陈腐的铁锈味。
城隍庙后的窄弄里,一盏昏黄的马灯在风里打着旋儿。
光影把墙根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那些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冤魂。
沈砚坐在缺了条腿的马扎上,右手攥着半截炭精条,眼神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男人是个拉洋车的。
此刻正瞪大眼,指着空无一物的黑暗。
牙齿咯咯作响,有些惊恐地说道:“沈先生,求您……画出来,只要画出来,我就能去求符了。它就跟在我后头,穿红衣服,没脸,真的没脸啊!”
沈砚没说话。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像一尊石刻的佛。
炭笔在宣纸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沙沙!”
“沙沙!”
“沙沙……”
像是……某种昆虫,在啃食枯叶。
“三庭均等,五眼不齐。”
沈砚的声音清冷得像深井里的水。
“你看到的不是没脸,是那张脸被抹了白灰,又在额头贴了红纸。”
“你说……她飘过去的时候,脚尖是着地,还是离地三寸?”
“啊?它……离……离地三寸!它是飘着的!”男人尖叫一声,险些从马扎上栽下去。
沈砚的笔尖顿了顿。
离地三寸?
那是民俗里的鬼。
但在他眼里,那是有人在红裙底下踩了特制的木跷。
他最后一笔落定,纸上赫然出现了一张诡异的人脸:惨白的底色,两团如血的腮红,额间一点朱砂,双眼微闭,嘴角却勾起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
这不是人,这是个纸扎的冥婚新娘。
“拿走,贴在门后。”
沈砚随手一扯,将纸递了过去。
男人如获至宝,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扔在摊位上,拔腿就跑。
沈砚没去捡那铜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弄堂深处。
那里有一股淡淡的、不同于霉味的香气——是上好的胭脂味,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
他起身,收起画具,动作机械而精准。
就在他弯腰的一瞬,一道红影从弄堂尽头的拐角处一闪而过。
那红,有些刺眼!
红得……像刚从胸腔里喷溅出来的热血。
沈砚眉头微蹙,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弄堂深处是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染缸。
沈砚停下脚步,鼻翼微动。
血腥味,比刚刚浓郁了十倍。
在一个巨大的青色染缸后,他看到了一双脚。
脚上,穿着绣有并蒂莲的大红绣花鞋,脚尖微微翘起,正对着他的方向。
沈砚走过去,拨开横斜的竹竿。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极其华丽的新娘嫁衣,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端庄得如同在拜堂。
然而,她的脖颈以上,却是一片模糊的暗红。
她的面皮,被剥掉了。
整张脸皮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血淋淋的肌肉纤维和两颗圆睁的眼球,在马灯微弱的余光下,透着一种荒诞的惊悚。
沈砚蹲下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
他伸出修长、指节分明的手,似乎想去触碰死者的伤口。
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脑海中,突然炸开了一串破碎的画面:漫天的大火、凄厉的哨音、还有一张张被浓烟遮住的脸。
“别动!举起手来!”
一声暴喝,伴随着子弹上膛的脆响,瞬间撕碎了弄堂的死寂。
沈砚缓缓转过头。
雷震叼着一根没点火的雪茄,黑漆漆的枪口正对着沈砚的眉心。
他那身褶皱的皮夹克在风里抖动,满脸横肉在马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沈大画师,这回画得够逼真啊。”
雷震冷笑一声,眼神扫过死者的惨相,打趣儿地问道:“这剥皮的活计,你练了多久了?”
沈砚没说话,他看了看自己沾满血迹的右手——那是刚才他在追踪红影时,不小心蹭到的墙壁上的血迹。
“我说我是来画鬼的,你信吗?”
沈砚的声音依旧平稳。
“老子信你个鬼!”
雷震大步跨上来,一把将沈砚按在染缸上,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带走!回局里慢慢画!”
……
警察局,审讯室。
一盏瓦数极高的电灯,直勾勾地打在沈砚脸上。
雷震坐在桌对面,把一叠卷宗摔得啪啪响:“沈砚,江浙人,半年前流落到雾都,靠在城隍庙摆摊画肖像为生。”
“没户籍,没保人,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你这种人,最适合杀人灭口,对吧?”
沈砚坐在铁椅子上,双眼微闭。
他在脑海中重构那个弄堂的画面。
风向、光影、红影消失的速度、死者伤口的纹路……
“雷探长。”
沈砚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你左边兜里装的是半块吃剩的烧饼,右边兜里是一张还没寄出去的家书。”
“你昨晚没回家,在赌档蹲了三个时辰,输了六块大洋,对吗?”
雷震的脸色瞬间僵住,烟头险些掉在裤裆上:“你……你调查我?”
雷震是警局的探长,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惦记。
“我不用调查。”
“你左兜的油渍形状是烧饼特有的,右兜露出的信纸角上有‘吾妻’二字,字迹潦草,说明写信时你心情烦乱。”
“至于赌钱……呵呵,你身上有股子劣质旱烟和汗臭味,那是‘金钩赌坊’才有的味道。”
沈砚睁开眼,目光如刀:“一个输红了眼的探长,急着找个替罪羊平息民怨,我理解。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你想抓到那个剥皮的人,最好给我一张纸,一根笔。”
沈砚伸出一根手指,眼睛却是盯着雷震。
“你要干什么?”
“画出那个‘鬼’。”
沈砚指了指审讯室的木桌,接着说道:“就在刚才,我听到了外面走廊的脚步声。”
“三轻一重,那是你那个手下小李。”
“但在这脚步声中间,还夹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指甲划过丝绸的声音。”
雷震狐疑地看向门口,外面除了值班的警察,空无一人。
“那是凶手留下的‘标记’。”
沈砚低下头,用戴着手铐的右手,在木桌的边缘狠狠一划。
木屑翻飞,一道弧线显现。
“雷探长,你没发现吗?这间审讯室里,也有一股胭脂味。”
雷震猛地站起身,手心渗出了汗。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户,只见窗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淡淡的、红色的手印。
那手印极小,像是个未满周岁的婴儿,又像是个被硬生生挤扁了的……人脸。
“画出来。”
雷震咬着牙,把一张白纸推到沈砚面前:“要是画不准,明天你就去吃断头饭!”
沈砚接过笔。
在那一刻,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的眼神不再疏离,而是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不再是单纯的素描,而是某种骨骼的重组。
十分钟后,沈砚停笔。
纸上没有完整的人脸,只有一个侧影。
那是一个男人的侧影,但他的耳朵后面,却长着一张属于女人的嘴。
“这是什么怪物?”雷震惊呼。
“这不是怪物,这是‘双面人’。”
沈砚冷冷地看着画像,一字一句道:“凶手,就藏在你们警局里。他在,听我们说话。”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一盏灯啪的一声熄灭了。
黑暗中,那种指甲划过丝绸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砚看着画像,心中那个破碎的画面突然清晰了一角:一张巨大的、印着“金陵”字样的残破卷轴,在火光中翻卷。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