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
左臂还吊在身前,伤口发黑,整条胳膊软得像没了骨头。草鞋早就不见了,右脚光着踩在冰冷的铁板上,寒气直往身体里钻。他咬紧牙关,把想叫出来的声音硬生生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
远处的雾中,原本快要消失的阴兵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那些骑着骨架马的鬼影本来已经走到路的尽头,眼里的绿火一盏盏熄灭,破旗和烂甲随风晃荡,眼看就要散去。可现在,所有马头全都转了过来,连同马上的人影,齐刷刷盯着陈九。
蹄声又响了。
不再是之前的整齐脚步,而是急促密集的奔跑声,像是几十副骷髅同时冲来,踩在满地断骨上,咔啦作响。空气一下子变冷,寒意扑面而来,甲板上的霜层“啪”地裂开一圈细纹。
他们调头了。
朝他冲过来了。
第一匹骨架马抬起前蹄,长枪斜指,枪尖闪着蓝光。后面的队伍排成三角形,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卷起灰雾,像浪一样翻滚。十步、八步、五步……绿光照亮甲板,一股腐臭味混着铁锈钻进鼻子。
陈九脑子一炸。
跑?能往哪跑?
船就这么点大,锚链槽藏不了人,舱门塌了一半,里面还有个流黑水的影子等着他。他要是站起来,还没走几步就会被长枪刺穿。
拼了!
他猛地抬头,双眼充血,嘴里干涩的烟草渣都被咬碎了,满嘴苦味。他不懂什么叫镇魂力,也不懂怎么用,只记得系统说过一句——“检测到大量怨灵,可用‘吞噬’模式提升力量”,后面还有一句:“宿主有基础镇魂力,可尝试引导。”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收住心神,压下心跳,右手撑地,掌心贴在生锈的甲板上,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一遍遍喊:亮起来!推出去!打出一道墙!
丹田突然一热。
像有团火点燃了,顺着身体往上烧,冲到肩膀又折回手臂。他的右臂猛地一震,肌肉跳动,血管凸起。剧痛袭来,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
十步外,第一个阴兵跃马冲来,长枪平举,枪尖离他胸口只剩三尺。
陈九怒吼。
不是害怕,也不是求饶,是一声从心底爆出来的吼叫,带着他扛包十年的狠劲,带着父亲失踪那夜的委屈,带着妹妹躺在病床上等药钱的绝望——全都在这一声里。
他右手猛地拍下。
“轰!”
一道金光从掌心喷出,像扇子一样扫向前方,刺眼得像闪电劈开浓雾。光不长,只有一丈多,却非常强烈。它撞上冲来的阴兵胸口,那具骷髅猛地一顿,眼里的绿火剧烈晃动,像是被打中了。
“呃——!”
一声尖利的惨叫撕破寂静。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鬼,像是铁片刮石头,刺得耳朵疼。阴兵的身体开始扭曲,盔甲一块块掉落,露出腐烂的皮肉和断裂的肋骨。他想抬手挡,可金光已经钻进胸膛,从里面烧了起来。皮肉融化,骨头变黑,眨眼间炸成一团黑烟,什么都没剩下。
像是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他们不再前进,也不后退,僵在原地,枪尖微微发抖,空气中飘起一股焦臭味。
陈九瘫坐在地上,右手掌心裂开,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嗒、嗒”地打在甲板上。他喘得很厉害,胸口一起一伏,每吸一口气都扯得疼。他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刚才那道光,真是从他手里打出来的?
不是做梦。
地上有一圈焦黑的痕迹,边缘还在冒烟。前面的路上,散落着烧断的指骨,像熔化的铁丝。雾比刚才淡了些,月光透下来一点,照在他脸上,苍白如纸。
他动了动手指。
疼得咧嘴。
但他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混着嚼烂的烟草,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还真行。”
话刚说完,远处的阴兵慢慢后退。
没有喊叫,也没有动作,只是齐刷刷调转马头,重新走上那条由断骨铺成的路。蹄声恢复原来的节奏,一下一下,沉重而规律。绿火一盏盏熄灭,灰雾下沉,骨路也开始崩塌,指骨化成粉末,掌骨碎裂,最后被风吹走,不留一点痕迹。
浓雾重新安静下来。
海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陈九还坐在原地,右手流血不止,左臂还是麻的,脚踝上五个手指印青紫发黑,隐隐作痛。
他慢慢抬起左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血。然后张嘴咬住腰间的缆绳,用力一扯,“嘣”地一声,扯下一段。他用嘴帮忙,把绳子一圈圈缠在右手上,勒紧,打结。动作很慢,手指不听使唤,好几次滑脱,但他没停,直到血止住了,包扎好了。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
膝盖发软,差点跪倒。他扶住船舷,低头看了眼脚下。甲板上的裂缝还在,边缘焦黑,像被雷劈过。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木板裂得更宽了,但再也没有手伸出来。
他转身,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走向船舵。
每走一步,脚底都疼。草鞋丢了,光脚踩在锈铁上,硌得难受。他不在乎。他知道不能待在这里了。刚才那一击吓退了阴兵,但他不信这些鬼就这么算了。如果再来一次,他还能打出第二道光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船必须开走。
他扶住舵柄,手掌按在锈斑上。船身轻轻一震,像是回应他。舱角的骨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蓝色火焰跳动,照得他脸忽明忽暗。罗盘的指针还是断的,但没关系,他不需要方向,只要离开这片海就行。
他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甲板。
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锚链槽,发出“叮啷”一声轻响。雾还在,但已经开始流动。他知道,刚才的死局,他活下来了。
不是靠躲,也不是靠运气。
是他自己打出的那一道光。
他咧了咧嘴,把最后一口干烟草嚼碎,吐在地上。
然后握紧舵柄,低声说:“走。”
补给舰缓缓启动,船尾喷出一缕黑雾,划开水面,驶向远处的深海。
风渐渐变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走了甲板上的血迹。
他站在舵前,背挺得直直的,右手缠着渗血的绳子,左手搭在船舷上,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还活着,而且终于明白,自己不再是只能挨打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