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铁锈味吹进喉咙,陈九站在船舵前,右手掌心的裂口还在流血。绳子缠在手上,每动一下都疼得厉害。他没看天,也没看海,只盯着前方那片浓雾。雾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整片海好像停住了。
补给舰慢慢减速,船底划水的声音变得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罗盘的指针乱转,最后卡在了一个方向不动了。陈九皱眉,想调头,可船不听使唤,像是被水下拽住了。
他咬牙,把嘴里的干烟草嚼碎,吐在地上。
这地方不对劲。
刚才那道金光打得痛快,但打完心里更空。他知道那些阴兵不会放过他,可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不是追杀,而是这片海……突然死了一样。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甲板检查。左臂还麻,抬不起来,但他还是撑着走到船舱角落。那里有道裂缝,边缘发黑,像被雷劈过。之前有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现在没了。他用绳子捅了捅,灰渣掉下来,底下是铁板。看起来没事了?他不信。
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船尾传来“嗒、嗒”两声。
很轻,像有人踩在铁板上。
陈九猛地回头,背贴住船舷,手立刻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刀,现在空了。他想起刀已经断了,扔进了海里。
船尾的锚链槽边上,坐着一个老头。
驼着背,穿一件灰白粗布褂子,裤脚破烂,脚上是双旧草鞋,露出几个黑脚趾。他嘴里叼着烟管,火星一闪一闪,烟飘出来,在空中扭成奇怪的线,又散开。
陈九没动。
这人不该在这儿。这船没人知道,他是逃出来的,不可能有人跟上来。可老头就坐在那儿,抽烟,看海,像一直都在。
“小锚子。”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这船吃水太浅,压不住底下的怨。”
陈九眼皮一跳。
“你说什么?”他问。
老头不回头,只晃了晃烟杆:“你吞了不该吞的东西,船浮太高,风一吹就会翻。”
陈九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踩得铁板响。“你是谁?怎么上来的?”
老头慢慢转头。
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眼睛却亮,像黑洞里点着灯。他笑了笑,露出黄牙:“我问你,刚才那道金光,打得爽吧?”
陈九心里一震。
那一击他自己都不懂。丹田发热,右臂剧痛,掌心打出一道光,把阴兵轰成了烟。那是他第一次动手,也是第一次活下来。可老头不说别的,只说“打得爽”,像在聊一顿饭的事。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低了。
“我知道的多了。”老头吐出一口烟,烟在空中弯了一下,散了,“你身上有种力量,船能吞魂提速。你自己还不明白,但海里的东西都闻到了。”
陈九没说话。他盯着那团烟,心里越来越紧。这老头说得太准,不像普通人。
“鬼船要吃人命才走得稳。”老头换了语气,说的是码头上的老话,“你没祭人,它就自己找。刚才那只手,是你第一个债主。”
陈九喉咙发干。
“我没欠命。”他说。
“你吞了它的魂。”老头淡淡地说,“你的船靠这个跑得快。你以为你在逃,其实你在收账——别人拿命换你活,你不认,债就越堆越多。”
陈九握紧拳头,绳子勒进伤口,血又流出来。
“我不懂你说的。”他低声说,“我只知道,不打出那道光,我就死了。”
“所以你现在活着,也背上了命。”老头站起来,动作慢,但站得很稳。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陈九面前,比他矮半个头,可气势压人。
“这片海有很多秘密。”他说,“你的船,你的力量,都会引来麻烦。不只是阴兵,还有水下的、岸上的、藏在雾里的。他们会来找你,抢你的船,夺你的力,把你喂给海鬼。”
陈九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你是来抢的,还是来吃的?”
老头笑了,这次笑得宽了些。“我是来教的。”他把烟杆含回去,火星闪了闪,“教你用这力量,别让它反你。”
“凭什么信你?”
“凭你右肩上有半截船锚。”老头伸手指向他肩膀,“凭你掌心流的是血,不是黑水。凭你刚才宁愿拼命也不逃——这种人,才值得我说话。”
陈九愣住。
他确实没逃。哪怕疼得想叫,腿软,他也没跑。他选择了打。
老头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那么冷,反而有点熟悉。
“三十年前,也有个小子站在这位置。”他低声说,“一样的伤,一样的倔,最后也是这一掌打出光,把整支阴兵队打退三里。”
陈九心跳一停。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老头吸了口烟,烟从鼻孔缓缓出来,“死在自己船里,被吞下的第七百个怨魂钻进心窍,烧成了灰。”
陈九沉默。
风没动,雾没散,船还在原地。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缠着血绳,裂口还在疼。他知道这伤不会好得快。那一道光,不是白来的。
“你想活下去?”老头问。
“我想活着回去。”陈九说。
“那就得懂规矩。”老头转身,走向船头,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铁板响,像敲鼓,“跟我走,我教你用这力量。”
陈九没动。
他在想那句话——“小锚子”。
没人这么叫过他。这是老码头对徒弟的称呼。他爹当年在船上干活时,最敬重的就是摆渡王身边的护卫,他们叫那批人“锚子”。可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抬头看向船头。
老头已经站在那里,烟管灭了,拿在手里当棍子拄着。他抬起手,指向浓雾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声音低沉:
“去没人敢停船的地方。”
陈九看着他的背影。瘦弱,驼背,可站得笔直,像一根钉进铁板的钉子。
他慢慢走回舵前,手掌按上锈斑。
船身轻轻一震,像是有了反应。骨灯忽然亮了,蓝色火焰微微跳动,照亮甲板。他握紧舵柄,手指发白。
“我去哪,你带路。”他说。
老头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补给舰缓缓调头,船头切开浓雾,朝那片没人敢去的海域驶去。雾在两边分开,又迅速合拢,像从来没被人穿过。
陈九站在舵前,右手流血,左臂麻木,眼睛盯着前方。他知道这一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船行十里,水下无声,天上无月。只有老头拄着烟杆站在船头,像一尊守夜的石像。
忽然,他开口:
“你知道为啥这船认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