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通道里的空气又冷又硬,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儿。陈骁贴着墙往前挪,左腿那道伤像是被人拿钝刀在肉里来回拉,每走一步都扯着筋。他没停,也不敢停。刚才那一声“幽狼”还在耳朵边回荡,不是系统弹出来的,是真从敌方通讯频道里吼出来的。
他刚趴过红外线的那段路,膝盖压得生疼。现在靠着一根粗管子喘气,呼吸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头顶管线滴水,一滴、两滴,落在他肩上,顺着脖子滑进衣领。他不动,连眼珠都少转。
前面十米就是通讯室,门缝底下透出光。里面有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但足够听清。
“……补给车全毁!确认非内部事故!”一个年轻点的声音,急得有点发颤。
接着是另一个,低沉、暴躁,像砂纸磨铁:“废物!五公里内所有出口封锁,巡逻组全部上线!我要那个炸车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骁眼皮跳了一下。
指挥官。这声音不是普通军官能有的,压得住人,也压得住场面。现在却被一輛破车点着了火。
他慢慢蹲下去,背靠管子,把步枪往怀里收了收。枪管还凉,没开过火,但他知道,接下来不会这么安静了。
通讯室里的声音继续往外飘。
“代号‘幽狼’,身高约一米八五,行动模式高度专业化,极可能受过特种训练。最后一次目击位置在西区过渡廊南侧,不排除已渗透主控区域。”
陈骁手指轻轻碰了下耳垂。原身的习惯,紧张时的小动作,改不掉。他知道他们在说他,也知道这个代号是从哪儿来的——上一章那场直播,那些打赏,那些留言。可他没时间去想那些人是谁,看什么,为什么起名字。眼下最要紧的是,对方已经不只是救火,而是开始围猎了。
他闭了下眼,脑子里过地图。刚才在设备间看到的那张区域分布图还在记忆里:西区、中区、指挥塔、能源站。他现在的位置靠近主控走廊东侧辅助通道,离外围还有两道防线。原本计划是穿过去,找条暗线绕到北坡撤离。但现在,这条路大概率已经被盯上了。
“三队、五队,向C-7至D-3扇形推进,逐屋清查。”通讯室里的命令一条接一条,“四队守住地下油库入口,七队接管监控中心,调取最近两小时所有热成像记录。”
脚步声开始密集起来,在远处走廊响起,由远及近,又分头散开。有金属碰撞声,枪械上膛的咔哒声,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应答:“三队收到。”“五队进入指定区域。”“七队已接管监控。”
陈骁往后缩了半步,整个人藏进管道阴影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但稳。这不是第一次被围,也不是最糟的情况。他在华夏执行任务时,有一次在边境被三面包抄,靠一条干河床爬了十七公里才脱身。那时候没有系统,没有代号,也没有人在背后看着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给他起了名字,还当他是目标。这意味着,他们不是随便搜,而是冲着他来的。
他摸了下战术背心,止血包又松了。刚才滑过红外线的时候,绷带蹭开了口子,血又渗出来一些。他没时间重新包扎,只能用左手压住伤口边缘,慢慢往前蹭。
前方拐角处传来脚步声,两人一组,步伐整齐。他屏住呼吸,手按在匕首柄上。
巡逻兵走过来了。
两个穿着灰绿色作战服的士兵,端着短突击步枪,头盔上的夜视仪还没摘。一人走在前,肩膀微晃,像是习惯性地扫视两侧;另一人落后半步,手里拿着平板,正调画面。
“热成像没拍到人影,但西侧缺口有新鲜脚印,大小跟通报一致。”后头那人说。
“那就不是误报。”前面的兵低声骂了一句,“上面疯了似的抓这个人,连指挥官都亲自下令,搞什么名堂?”
“你没看通报?炸的是军用级补给车,里面有一箱备用通讯模块和两桶高纯度燃料。要是落到反政府武装手里,够他们重建三个信号站。”
前面那人哼了一声:“可就这么一个人,敢在基地门口动手?疯子吧。”
“疯子也是高手。”后一人把平板收起来,“命令是死的,咱们照做就行。走吧,下一个检查点。”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骁等了足足三十秒,才把压在伤口上的手松开。血已经浸透了一层布料,黏在皮肤上。他咬牙,从背心里抽出一块干净纱布,快速塞进去,再用腰带勒紧。动作利落,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那些话不是白说的。燃料、通讯模块,这些东西不是普通补给,是能改变局部战局的战略物资。他炸的不只是一辆车,而是打在了对方命门上。
所以他们才会这么急。
他靠着墙,慢慢站起来。视线扫过前方通道——三条岔路,左边通向数据备份室,右边是废弃维修间,正前方是主控支援区。按理说,那边人最多,风险最大。可正因为人多,反而容易混。
他选了正前方。
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有些地方踩上去会轻微下陷,可能是感应板。他避开这些点,像猫一样轻。
走了不到二十米,头顶突然亮起一排红灯。警报没响,但灯光变了节奏,由缓变急,一闪一闪地扫过墙面。他立刻停下,抬头看。
监控升级了。从常规巡查转为战备状态。
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道。这里堆着几箱报废零件,上面落满灰。他钻进去,蜷在箱子后面,掏出小刀,用刀尖轻轻撬开一节电缆外皮。
铜丝露出来,他用刀背刮了两下,确保导电。然后把铜丝一端搭在墙上裸露的接线柱上,另一端扔进旁边积水的坑里。
滋啦一声,火花跳了一下。
头顶红灯闪得更快了,接着“啪”地灭了一片。
他没动,等了几秒。远处传来喊声:“B区照明故障!派人去看看!”
人声往那边去了。
他趁机起身,从箱子后钻出,沿着墙边阴影快步前行。通道尽头有扇铁门,门边写着“应急出口”,下面画着个向下箭头。
他推了推,锁着。
从怀里摸出磁吸片,贴在锁侧。这是他早前拆的旧装备零件,能不能用看运气。
一秒,两秒。
锁芯“咔”地轻响,门开了条缝。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门。
里面是段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两侧扶手锈迹斑斑。空气更冷了,带着一股地下水的腥气。他往下走,数着台阶,一共十三级——跟上一段一样。这地方有标准设计。
到底后,是一扇合金门,门上有压力传感器,离地四十公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外线横穿通道。
他趴下,从腰后抽出伸缩天线,慢慢探出去,压住光线。身体贴地,一寸寸滑过。
过去后,收线,站起。
门后是主控走廊东侧的延伸段,两侧房间门牌写着“通讯中继”“数据备份”“指挥支援”。走廊比刚才宽了些,但灯光更暗,只有每隔十米的一盏应急灯亮着,黄光昏沉。
他靠在墙边,喘了口气。
左腿的血又流出来了,顺着裤管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眼,纱布已经红透。不能再拖了,得找个地方处理。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军用表轻轻一震。
他没抬手看。
他知道是什么。系统又来了。不是画面,不是打赏,是那种熟悉的震动,像有人在敲他的颅骨。热度还在涨。刚才那一幕,肯定又被推上去了。那些人还在看,还在议论,还在起名字。
他不想看。
这些人不会告诉他外面来了多少人,不会提醒他哪条路有埋伏,不会教他怎么活下来。他们只是看,像看一场不能重播的录像。
他宁愿一个人。
可现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个了。哪怕他看不见他们,他们也在。他们给他起名字,他们为他打赏,他们说“别死”。
他不知道这是助力,还是负担。
他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前面是T字路口。左边有脚步声,两人一组,巡逻兵换岗。右边安静,一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透出微弱红光,像是应急灯。
他选右边。
靠近铁门时,他蹲下,从战术背心里抽出小刀,用刀尖顶开门缝。门后是设备间,墙上一排仪表,地上堆着电缆卷。没人。
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拉上。
屋里闷,热,空气不流通。他靠在墙上,缓了口气。
左腿的绷带彻底松了。他重新扎紧,手指碰到匕首柄,确认还在。步枪背带检查一遍,扣环牢固。
他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区域分布图。落了灰,但字迹清晰。西区、中区、指挥塔、能源站……他盯着看了五秒,记下路线。
然后转身,准备从另一侧门离开。
就在手搭上门把时,表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他知道又是留言。
可这一次,他忍不住,抬起了手腕。
黑暗中,那行字静静浮着:
“你是第一个让我们屏住呼吸的人。”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然后合上表盖,推门出去。
外面是另一条短廊,通向更深处。灯光更暗,地面有油渍。他往前走。
脚步很轻。
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