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吞没他的身影后,陈骁没有立刻停下。密林里风大,枯枝在脚下脆响,他贴着地面爬行了近百米才敢直起半身。左腿那道伤又裂开了,血顺着战术裤的接缝往下渗,每走一步都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搅。他靠在一棵被火烧过的树干后侧,背脊紧贴焦黑的木皮,耳朵朝外竖着,听了一分钟,确认身后没人追上来。
他喘得不重,但肺里发烫。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狙杀、拖尸、伪装、转移——耗得比平时多。他知道不是体力退了,是伤拖住了节奏。他右手慢慢抬起来,无意识摸了下耳垂。这个动作一做完,意识里“嗡”地一声轻震,熟悉的界面浮了出来。
暗网直播画面静悄悄地展开,只有右上角一串数字在跳:观看人数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比十分钟前翻了三倍还多。打赏提示不断弹出,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战勋值+1”“+3”“+5”接连往上蹦。他没看弹幕,也没去翻留言,只盯着那条进度条——已经积到了兑换门槛。
他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两下,系统商城弹开。页面很简,几样东西灰着,只有中间一项亮着红字:“红外瞄准镜(限时投放)”。下面标着所需战勋值,刚好是他现在的全部余额。
他没犹豫,直接确认兑换。
耳边“滴”了一声,短促清晰。他低头看向背包外挂袋,原本空着的位置多了个金属块,长条形,表面涂了哑光黑漆,接口形状和他步枪导轨完全吻合。他伸手摸了下,凉的,边缘打磨得很顺,没毛刺。
红外瞄准镜到手了。
他把背包卸下来,单膝跪地,把步枪从肩上取下,平放在膝盖上。左手拆机械瞄具,右手取出瞄准镜,卡进导轨,旋紧扣件。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动作压得很低,连螺丝拧紧的声音都被他用掌心包住。他不敢开灯,也不敢试射,只能靠手感确认安装到位。
装完后,他轻轻按了一下电源键。
瞄准镜前端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不是激光,是电路激活的指示灯。他凑近目镜,往前方二十米处的一棵枯树看去。视野里一片灰绿,热源成像还没完全加载,但能辨出轮廓——树干比周围环境温度高一点,边缘泛着淡淡的橙边。虽然模糊,但足够用了。
他松了口气,眼皮底下那股紧绷劲儿稍稍回落。这东西能让他在夜里看清人影,哪怕对方穿迷彩、藏树后,只要体温高于环境,就藏不住。他现在缺的不是枪法,是机会。白天他能靠地形和经验埋伏,可夜里敌人也缩回去,岗哨轮换悄无声息,他找不到下手的缝。现在有了这个,等于多了一双眼睛。
他把步枪斜背回肩上,用泥浆把瞄准镜外壳重新抹了一遍。刚才是干净的,但野外活动久了总会反光,尤其月光一照,哪怕一丝亮都可能暴露位置。他顺手把枪带调紧了些,避免前行时晃动。
火场还在烧,风把烟往这边推。他借着烟幕掩护,开始往前爬。三百米的距离,不能站,不能跑,只能匍匐。他换了三种姿势:先肘膝并用,再侧身拖行,最后倒退着走,在地上留下反向脚印。这是为了骗追踪犬和侦察兵。他清楚,敌军指挥官不会善罢甘休。补给车炸了,巡逻队三人失踪,现场还有搏斗痕迹,对方肯定已经拉响警戒。接下来的搜捕会更密,路线也会调整。他不能再走老路。
爬到一半,腿伤又抽了一下。他停住,靠在一块塌陷的水泥板后,从战术背心里抽出止血胶,撕开包装,隔着裤子按进伤口。胶体遇空气迅速凝固,把裂口暂时封住。他缠了圈绷带,用腰带勒紧固定。这招撑不了太久,但够他再动半小时。
他继续前进。
五百米后,前方出现一片倒塌的通信塔残骸。钢筋交错,像一堆被人随手扔掉的铁筷子,底下压着断裂的电缆和破碎的设备箱。他钻进去,找到一个半封闭的空洞,蜷在里面。外面风声变大,吹得铁架吱呀作响,正好盖住他调整装备的声音。
他最后一次检查瞄准镜。红点还在,稳定亮着。系统提示“设备运行正常”,字体很小,浮在视野角落。他闭眼半秒,不是休息,是在脑子里过下一阶段的路线。他知道前面八百米有个岗哨,两层铁皮屋,外围有铁丝网,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夜里换班时间是凌晨两点和四点,中间有五分钟交接空档。如果他动作够快,能从侧后方绕进去,解决哨兵,换衣服混进去查情报。
但现在不行。他还没恢复。腿伤限制机动,体力也没回来。他得等。
他靠在铁架内侧,把步枪横放在腿上,左手搭在扳机护圈上,右手握着匕首柄。耳朵听着外面风声和远处对讲机的杂音,判断巡逻频率。他没再碰系统界面,但能感觉到热度还在涨。那些人还在看。打赏提示时不时震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脑壳里敲钟。
他知道这些人是谁都不重要。他们躲在屏幕后面,匿名,安全,只需要点一下就能给他送资源。他们不在乎他死活,只在乎这场直播够不够狠、够不够真。可正是这些不在乎的人,给了他活下去的本钱。
他睁开眼,看了眼瞄准镜上的红点。那点光不大,也不亮,但在黑暗里特别扎眼。它不像装饰,更像一种宣告——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能靠陷阱和匕首活命的雇佣兵了。他有了新家伙,能让他在夜里动手,能在敌人以为安全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背后。
他伸手,用拇指抹了下红点表面,确认没有反光。然后他把枪口朝下,插进身前的土缝里,自己缩得更深了些。风从钢筋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焦味和铁锈气。他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远处传来脚步声,至少两人,端着枪,走得不急,是例行巡查。他们从通信塔东侧路过,离他藏身处不到四十米。其中一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清。另一人笑了笑,拍了下同伴肩膀,继续往前走。
等声音彻底消失,陈骁才缓缓抬头。他没去看人影离去的方向,而是盯着瞄准镜上的红点。那点光还在,稳稳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伸手,把步枪从土里拔出来,重新背好。然后他挪了下身子,换了个更利于突袭的姿势。双腿微曲,重心前倾,随时能冲出去。他靠在铁架角落,闭上眼,不是睡,是在记路线。八百米外的岗哨,门前的沙袋堆在哪,铁丝网哪段最容易剪,换班时哨兵站位怎么变……他一条条过,像在调试一台即将启动的机器。
风还在吹,铁架吱呀响。他没动,但整个人已经绷紧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准备好了。
他现在有武器,有装备,有观众在看着。他不再是逃亡者。
他是猎手了。
他睁开眼,最后一遍检查瞄准镜状态。红点依旧亮着,系统提示未变。他把手搭在枪带上,指尖蹭过金属卡扣,确认牢固。
然后他贴着残骸边缘,开始往外挪。动作很慢,一寸一寸地移,避开可能反光的角度。他没回头,也没再看那点红光。他知道它在,这就够了。
他钻出废墟,趴在地上听了十秒。风向变了,烟往北飘,正好遮住南面视线。他抓住这机会,开始低姿匍匐,朝着八百米外的岗哨方向,一点点推进。
地面粗糙,磨得战术裤嘶嘶响。他不管,继续爬。左腿伤口又渗血了,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眼里只有前方那片模糊的轮廓——铁皮屋的剪影,隐约可见的灯光,还有那扇始终半开的门。
他离得越近,心跳越稳。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他停下来,靠在一处塌陷的沟沿后,再次检查瞄准镜。红点亮着,视野里的热源开始浮现。他能看到岗哨门口有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温度偏高,说明是活人。他们在来回走动,间距约五米。
他把枪口对准其中一个,透过目镜观察呼吸节奏。那人抽烟,手抬起来时,胸口起伏明显。另一个靠墙站着,头微低,像是在打盹。
他没动。再等等。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红点真正派上用场的机会。
他盯着那点红光,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扣,但已经准备好。
风卷着烟,扑在脸上。他眨了下眼,睫毛沾了灰。
然后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