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絮絮就从坡地那边飘过来了。
她飘得不快,绒毛散着,落地时踉跄一步,差点摔倒。站稳后她往院里跑,跑到井边,小禾正在那儿洗脸。
“主子!”她喊。
小禾抬头。
絮絮喘气,手指着南边。
“市集那边传来的消息——商会贴告示了!说以后不准卖高级种子给咱们,灵肥也不准!还有,咱们的灵植他们收的时候要压价,压三成!”
小禾把帕子拧干,搭在井沿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夜里贴的,今早一开门全看见了。”絮絮凑近一步,“我听摊主说,是皇城那边来的令。”
小禾没说话。
她站起来,往灶房走。
絮絮跟在后头。
“主子你不急?”
“急什么。”
“种子啊!肥料啊!他们不给卖,咱们以后种什么?”
小禾掀开锅盖,盛一碗粥,端到院里坐下。
絮絮蹲在她对面,盯着她。
小禾喝一口粥。
“农户那边呢。”她问。
絮絮愣一下。
“什么农户?”
“种这些种子的人。”小禾说,“不是商会,是那些在地里刨食的人。”
絮絮眨眼。
“他们……他们自己也要卖吧?”
“对。”小禾说,“他们卖。卖给商会,商会转手卖给咱们。”
她把碗放下。
“咱们以前是跟商会买。以后不跟商会买,直接跟他们买。”
絮絮张着嘴。
“直接……直接买?”
“对。”
絮絮想了想。
“那他们敢卖吗?商会知道了,会不会……”
小禾看着她。
“所以得悄悄买。”
絮絮眼睛亮起来。
“用我的风?”
小禾点头。
“用你的风。”
日头升高时木长青来了。
他背着一只竹篓,篓里装着几株嫩苗,根上裹着湿泥。走到院门口,他把竹篓放下,站着等。
小禾从堂屋出来。
“木谷主。”
木长青拱手。
“林姑娘,听说消息了。”
小禾点头。
木长青指着竹篓里那几株苗。
“这是东岭八村那边托我带来的原种。老把式自己留的,比商会卖的好,根壮,叶厚。”
小禾蹲下看。
苗确实壮,根系发达,叶脉清晰。她伸手按按土,土是湿的,刚挖出来不久。
“他们愿意卖?”
木长青点头。
“老夫与那些村子打了三十年的交道。商会的规矩他们早受够了——压价、拖款、以次充好。听说你这边要直收,几个老把式当场就点了头。”
小禾站起来。
“有多少户?”
“东岭八村,能种灵植的有一百二十来户。各村都有老把式牵头,只要价钱公道,他们愿意供。”
小禾想了想。
“价钱好说。我按商会收购价加两成收,现结。”
木长青看着她。
“现结?”
“现结。”
木长青沉默片刻。
“林姑娘,”他说,“你若真能现结,那些农户往后只认你。”
小禾没接话。
她转身,朝院里喊:
“絮絮!”
絮絮从屋后跑出来。
“在!”
“通知各村,明日午时,北坡老槐树下集货。让他们带上种子、肥料样品,我亲自验。”
絮絮应一声,身子一抖,散成白绒飘起来。
飘到半空,她停住。
“主子,范围多大?”
“东岭八村。”
“好嘞!”
那团白绒散开,化成无数细小的绒毛,顺着风往东飘。
木长青望着那些绒毛,看了很久。
“这丫头……”他说。
小禾没答。
她蹲回去,继续看那几株苗。
第二天午时北坡老槐树下站满了人。
七八十个农户,有的背着筐,有的拎着布袋,有的怀里抱着瓦罐。他们站在树荫里,互相低声说话,眼睛往坡下那条路瞄。
小禾从坡下走上来。
絮絮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只木匣。
人群静下来。
小禾走到老槐树下,站定。
她扫一眼那些人。
“各位。”她说,“我姓林,灵田那边种地的。”
没人说话。
她继续说:“商会断了我的种子。我不找他们,找你们。”
她从絮絮手里接过木匣,打开。
里头是一叠叠灵币。
日光下,那些灵币闪着淡淡的青光。
人群里有人吸一口气。
小禾把木匣放在树根上,让它敞着。
“种子,我照商会收购价加两成收。肥料,照市价加一成。现结。”
她顿了顿。
“条件是,必须是你们自己种的、自己留的。转手贩子的,不要。”
人群里开始有人往前挤。
一个老汉挤到最前头,把背上的筐放下来。筐里装着几十株嫩苗,根上裹着草灰。
“林姑娘,”他指着那些苗,“这是我自家留的铁骨参苗,三年才出一茬。商会给价压到三成,我宁可烂在窖里也不卖。你看看,值不值你加的那两成?”
小禾蹲下,拿起一株。
根粗,茎直,叶厚,根系完整。
她点头。
“值。”
她从木匣里数出灵币,递给那老汉。
老汉接过去,数一遍,又数一遍。
抬头,眼眶有点红。
“……姑娘,以后我家的苗,只卖你。”
他退回去,站到人群边上,把灵币揣进怀里最里层的衣兜。
第二个挤上来。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时辰后,木匣空了。
老槐树下堆满了筐、布袋、瓦罐。种子、肥料、还有几户捎来的草药苗,堆成一座小山。
絮絮蹲在那座小山旁边,用炭条往本子上记数。
小禾站在她身后,看那些货。
人群还没散。
那些农户站在树荫里,三三两两说话,时不时往她这边瞄一眼。有人笑,有人擦汗,有人蹲在地上数那些灵币,数完又数。
木长青走过来。
“林姑娘。”他压低声音,“刚才有几个掮客混在人群里,想压价收货。老夫让人撵走了。”
小禾点头。
“絮絮盯着呢。”
木长青抬头。
絮絮蹲在那座小山旁边,绒毛散着,风一吹,那些细小的绒毛就往四周飘。飘到人群边上,绕一圈,又飘回来。
“她在干什么?”木长青问。
“听着。”小禾说,“谁想哄抬,谁想压价,她都知道。”
木长青看了一会儿。
“这丫头……”他又说一遍。
絮絮突然抬头。
“主子!东边有人在嘀咕,说咱们撑不了多久,迟早还得找商会!”
小禾没动。
“让他们嘀咕。”
絮絮眨眨眼。
“不处理?”
“处理什么。”小禾说,“嘀咕又不伤苗。”
她转身,往坡下走。
走几步,停住。
回头,看那些农户。
看那些堆在老槐树下的货。
看絮絮蹲在货堆旁边,绒毛飘得满天都是。
她嘴角动一下。
继续走。
回到院里时日头偏西了。
小禾把那些新收的种子倒进陶缸里,一袋一袋,整整齐齐码好。絮絮蹲在旁边,抱着木匣,匣子里灵币没了,空空的。
“主子。”她说。
“嗯。”
“今天那些农户,以后真的只卖咱们?”
小禾把最后一袋种子放进去,盖上缸盖。
“只要咱们一直现结。”
絮絮想了想。
“那咱们哪来那么多灵币?”
小禾拍拍手上的土。
“种出来,卖掉,就有。”
絮絮歪头。
“卖给谁?商会不收咱们的。”
小禾站起来,看着她。
“卖给愿意买的。”
絮絮愣一下。
然后她笑了。
“对哦!那些农户不也卖咱们了?他们以后肯定愿意买咱们的!”
小禾没答。
她走到井边,舀水洗手。
絮絮跟过去,蹲在她旁边。
“主子。”
“嗯。”
“我今天厉害不厉害?”
小禾看她。
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等着夸。
小禾笑一下。
“厉害。”
絮絮蹦起来。
“我就说我有用吧!你那三天试用期得给我转正!”
小禾擦干手,往堂屋走。
走几步,停住。
“转正了。”
絮絮在后头喊:
“真的?”
小禾没回头。
她走进堂屋,走到摇床边。
小花在睡。
她坐下,手搭在孩子身上。
窗外日头落下去,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一层暖黄。
絮絮的喊声从院里传来:
“我转正啦——!”
又传来木长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小声些,别吵着孩子。”
絮絮压低声音:
“我转正啦……可以了吧……”
小禾靠向椅背。
闭上眼。
嘴角还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