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江湖
书名:师从西门 作者:王子文 本章字数:5444字 发布时间:2026-02-26

那一万二千块钱,陈默最终还是从银行取了出来,换成十元一张的票子,厚厚一沓,用报纸包着,藏在后面小院卧室的床板底下。金叶子不知道,金成堆也不知道——这是他的私房钱,也是他的退路。

钱藏好的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个梦。梦里他在一条船上,船很大,很稳。赵主任在船头掌舵,周主任在船尾钓鱼,他在中间划桨。划着划着,船突然漏水了,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赵主任和周主任都看着他笑,笑得他毛骨悚然。

醒来时,天还没亮。金叶子在身边睡得正香,一只手搭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了。陈默轻轻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寂静的小院,偶尔有早起骑车的铃铛声从前面的街道绕过楼顶传过来,已经不再那么清脆了。

他想,夜里做的这个梦是什么意思?船漏水,是警告吗?还是他自己心虚无意识瞎想的?

三天后,赵主任又来了电话。

“小陈,来一趟。”

陈默去了。赵主任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见陈默进来,那人站起身,笑容得体。

“介绍一下,这是周主任的侄子,周明。”赵主任说,“在省城开贸易公司。”

“周老板好。”陈默微微躬身。

“别叫老板,叫周明就行。”周明伸出手,握手很用力,“陈默是吧?我叔常提起你,说你年轻有为。”

陈默心里明白,这是周主任的亲信,也是周主任的“白手套”。省城的贸易公司,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生意,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货”。

三人坐下。赵主任亲自泡茶,是上好的龙井。

“小陈,”赵主任开口,“周明这次来,是有笔生意。木材,五百方,从东北来,到咱们这儿。中间有些手续,需要你出面办一下。”

陈默心里一紧。钢材还没结束这又是木材,看来这生意要铺开了。

“什么手续?”他问。

“通关,运输,存储。”周明接过话,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东北那边的林场,我熟。但木材出省,需要省级林业局的批文。这个批文,我叔已经打点好了。你只需要在咱们这儿接货,找地方存放,再分批出手。”

陈默听明白了。木材是计划物资,没有批文不能跨省流通。周主任搞定批文,周明搞定货源,他搞定本地存储和销售。分工明确,利益均沾。

“利润怎么分?”陈默问得直接。

赵主任看了周明一眼,周明笑了:“陈默兄弟爽快。这样,五百方木材,成本价十万。到咱们这儿,市场价十五万。扣除运费、仓储费,净赚四万。你拿一万,我拿两万,剩下一万打点上下。”

五百方木材,跑跑腿,就能拿一万。比钢材轻松,利润更高。

“时间呢?”陈默问。

“一个月内。”周明说,“东北那边已经发货了,走铁路,十天到。你这边得抓紧找仓库,不能露天,要防雨防潮。”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五百方木材,不是小数,得找个大仓库。县城里符合条件的仓库不多,而且突然租个大仓库,容易引人注意。

“仓库我来找。”赵主任开口,“城西有个废弃的粮库,我打过招呼了,你可以用。但记住,不能一次性全进去,分批进,分批出。”

“出手呢?”陈默问,“五百方,量太大,一次性卖不完。”

“分批。”周明说,“建筑公司、家具厂、个体户,散着卖。价格可以低点,但必须现金交易,不留账。”

不留账,陈默心里明白,没账就没有把柄。

“行。”陈默说。

事情谈妥,周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批文复印件,你收好。原件在我这儿,需要的时候给你看。”

陈默接过文件。红头文件,盖着省林业局的大印,日期、编号、内容,一应俱全。看起来天衣无缝。

“另外,”周明又拿出一张纸,“这是几个买家的联系方式。都是熟客,你联系他们,就说货是我介绍的,他们会懂。”

陈默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五六个名字,后面跟着电话。他扫了一眼,记在心里,把纸条也小心低藏进上衣口袋。

“陈默兄弟,”周明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我叔说了,你是可造之材。将来生意做大了,省城那边,你也可以考虑插一手。”

这话是画饼,但陈默得接着。他点头:“谢谢周老板提携。”

送走周明,赵主任留下陈默。

“小陈,”赵主任点了支烟,提醒说,“周明这人,能力有,但贪。跟他打交道,留个心眼。”

“赵叔的意思是……”

“该拿的钱拿,不该拿的别碰。”赵主任吐出口烟,“木材生意,水很深。东北那边,林场、铁路、林业局,层层剥皮。到了咱们这儿,买家、运输、仓储,又是一层。你只管仓储和出手,其他的,别问,别管。”

“我明白。”

“还有,”赵主任压低声音,“周主任让我转告你,这批木材做完,还有下一批。可能是水泥,可能是煤炭,也可能是别的。总之,这条线,你要守住了。”

陈默心里一沉,这条线,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生意,也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风险。

“赵叔,”他问,“这些货……最后都去哪儿了?”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要知道,这些货都有去处,都有买家。你赚你的钱,别的,少操心。”

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陈默去了店铺。金成堆正在柜台后打算盘,见陈默脸色不对,问:“咋了?”

陈默把木材的事说了。

金成堆听完,沉默了很久。烟抽了一锅又一锅,最后才说:“陈默,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我知道。”

“大生意,大风险。”金成堆说,“木材不比钢材,目标大,难隐藏。五百方,堆起来像座山。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那……不做了?”

“做。”金成堆磕了磕烟灰,“但不能像以前那样做。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金成堆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街上,关上门,回来低声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陈默没听懂。

“明面上,你做五金生意,进螺丝、钉子、油漆。暗地里,你做木材生意,但账上不能体现。”金成堆说,“我给你做个两本账。一本明账,记五金生意。一本暗账,记木材生意。明账公开,暗账你我知道。”

陈默明白了,点点头,这是自己要建两套系统。

“仓库用赵主任找的那个粮库,但进出货,得用自己人。”金成堆继续说,“我认识几个老伙计,靠得住。让他们去粮库干活,工资咱们开,嘴得严。”

“人可靠吗?”

“可靠。”金成堆说,“都是以前跟我跑过江湖的,懂规矩。”

陈默心里稍安,有金成堆这个参谋,事情好办些。

“还有,”金成堆说,“买家那边,你联系时,别说自己是陈默。就说你是周老板的人,叫……叫周成。周老板的周,成功的成。”

“为什么?”

“防患于未然。”金成堆说,“万一出事,查不到你头上。周明在省城,天高皇帝远,查起来难。你在本地,一查一个准。”

陈默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默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店里招呼生意,晚上联系买家,安排仓库,协调运输。金成堆找来了三个老伙计,都是五十来岁,话不多,但干活利索。粮库收拾出来了,分批进了第一批一百方的木材。

木材到的那个晚上,陈默去看了。粮库很大,很空,一百方木材堆在角落,像个小山。三个老伙计正在盖雨布,见他来,点点头,没说话。

“受累了。”陈默拿出三条烟,一人一条。

“没啥。”领头的叫老韩,接过烟,“金老板交代了,该干的干,不该问的不问。”

陈默放心了,金成堆找的人确实可靠。

第一批木材很快出手了。买家是周明介绍的家具厂老板,姓胡,胖乎乎的,说话笑眯眯的,但砍价狠,最后谈定价格,一百方木材三万块钱,现金交易。

交易地点在粮库。胡老板带着两个人,开着三辆卡车,验货,装车,付钱。钱是用麻袋装的,一捆捆十元大钞,总共三万。

陈默让老韩数钱,自己站在旁边看着。

老韩数得很仔细,一张一张,数了整整有半个时辰。

“没错,三万。”老韩说。

陈默把钱装进麻袋拎到借来的面包车上,老韩的儿子开车送他回到店铺。

回到店里,已经是半夜,金成堆还在等他。

两人关上门上了二楼。

陈默把钱倒在床上。三万块,铺了半张床。

“点一点。”金成堆说。

陈默和金成堆一人数一半。数完,对账,没错。

“赚了多少?”金成堆问。

陈默说:“周明那边订货价一方四十,一百方四千,运费一千,仓储费五百,打点费、人工费,加起来得两万。”

“净赚一万。”金成堆点点头,“你该拿多少?”

“说好的五百方给我一万。”陈默说。

“一百方就是两千喽?”金成堆说,“钱按说好的拿,账却不能按说好的记,虽说这是咱们私下里的账本,也要在账本里给自己留出退路。”

陈默明白了,账上,要把这一万块利润分成好几份。赵主任、周明、金成堆、他自己,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上下”。

“这钱,该你拿的你留下。不该你拿的,明天一大早就送到赵主任那儿去。”金成堆说,“记住了,以后这个道上来的钱不能存银行!这就是他们要求现金交易的高明。现金交易,这些钱可以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丝毫的蛛丝马迹。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一点蛛丝马迹的钱哪儿查去?一旦钱给银行经手了,也就给人留下迹象了,到时候经不起查。”

金成堆这么一说,陈默激灵一下一身的冷汗。他看着金成堆说:“爹,我银行里的那些钱……”

金成堆一笑,说:“取出来,但不是一次性取出来,分批分次地取。劲儿三百,明儿五百,零打零敲地取,这样不会引人注意。钱都取出来了,你把它藏在一个包括叶子也不能知道的地方,不是说不能让她知道,而是防止万一。这个路上来的钱,只能藏,不能存。”

陈默看着金成堆,自己这个曾经走南闯北的老丈人到底有多深的江湖心机啊?他很信服地点了点头。

“这条道上,你要知道知进知退。眼下是你该进的时候,还没到你该退的时候。虽然是该进的时候,但每进一步,你不能大意,万事儿总有意外。”金成堆紧盯着陈默,掏出旱烟袋上了一锅烟丝,点上火,吧嗒了两口,说,“所谓的江湖险恶,啥是江湖?处处都是江湖,行行业业都是江湖。官场是官场江湖,平民是平民江湖,商人是商人江湖,不管什么江湖,只要熟知人性,就能行走各色江湖。”

人性?西门庆就是熟知了人性,才会从一个破落的富二代成为一个权倾山东的一个人物。他瞅着金成堆看了好一阵子,自己的这个老丈人不是一般的老道。

那晚,陈默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金叶子的呼吸,想着床板底下的钱,想到银行里的那些钱,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挣了这么多。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可这些钱,像火炭,烫手。

他想起了周明笑眯眯的脸,想起了胡老板砍价时的精明,想起了老韩数钱时的专注,想起了赵主任说“不该问的别问”时的意味深长。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把他网在里面。他挣得越多,网收得越紧。可他能停下吗?不能。停下,赵主任不会放过他,周主任不会放过他,那些“上下”更不会放过他。他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

第二天,陈默去赵主任那儿送钱。钱放到了办公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赵主任没看钱,而是看着陈默:“小陈,木材生意,做得不错。”

“都是赵叔关照。”

“不是我关照,是你自己有这个本事。”赵主任说,“周主任很满意,特意打电话夸你,说你办事稳妥,嘴严。”

陈默心里一紧,周主任满意,是好事,也是压力。满意意味着更多的生意,也意味着更深的捆绑。

“第二批木材月底到。”赵主任说,“这次两百方。买家我也找好了,县建筑公司,他们搞个工程,急需木材。价格可以高一点,但要求开发票。”

“发票?”陈默愣了,“咱们这生意……能开发票?”

“能。”赵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发票,“县建筑公司需要入账,所以得开发票。发票我给你,你去找人填。记住,填‘五金材料’,别填‘木材’。”

陈默接过发票。是正规的增值税发票,盖着“成默五金店”的章。他明白了,这是要用五金店的五金材料,给木材生意洗个澡。

“赵叔,这发票……安全吗?”

“安全。”赵主任说,“税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不会细查。但你自己得把账做平,别露出马脚。”

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陈默去了店里。金成堆正在招呼客人,见他来,使了个眼色。

陈默会意,上了二楼。

金成堆过了半支烟的工夫上来了,随手关上门:“赵主任说啥了?”

陈默把发票的事说了。

金成堆接过发票,看了看,皱起眉头:“这发票是真的,但开‘五金材料’卖木材,账对不上。税务不查便罢,一查就露馅。”

“那怎么办?”

“两套账。”金成堆说,“一套明账,开‘五金材料’卖给建筑公司,一套暗账记实际的木材交易。明账给税务看,暗账咱们自己留着。”

“可建筑公司那边……”

“建筑公司那边,估摸着赵主任应该有了交待。”金成堆说,“要不我也去一趟建筑公司,马经理跟我熟,我知道该怎么应付。”

陈默松了口气,有老丈人在,这些棘手的事总能找到办法。

“陈默,”金成堆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这生意……做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默愣了,摇摇头。他没想过,他一直想着挣钱,想着买房,想着让金叶子过好日子,但从来没想过这生意有没有尽头。

“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看情况,见好就收。”金成堆看着他,“木材做完,水泥、煤炭,都别碰了。”

陈默沉默了。见好就收,说得容易,可赵主任会让他收吗?周主任会让他收吗?那些“上下”会让他收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金成堆说,“赵主任、周主任,都不会轻易放你走。但你可以慢慢退,一点一点退。比如,以后只做仓储,不做销售。或者,只做小批量,不做大批量。总之,得让他们觉得你还有用,但没那么有用了。”

陈默明白了。这是温水煮青蛙,慢慢脱身。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是必须。”金成堆语气严肃,“陈默,再过几个月你就当爹了。你得为孩子想,为这个家想。钱是挣不完的,但命只有一条。”

陈默看着金成堆。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刻着风霜,眼里写着沧桑。他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也吃过亏。他的话,是经验,也是教训。

“爹,我听您的。”陈默说,“木材做完,我就慢慢退。”

金成堆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床上,摸着金叶子的肚子,他能摸到孩子在里面的动静。

“陈默,”金叶子轻声说,“孩子动了。”

“叶子,”他说,“等孩子生了,咱们在县城买套房,大的,亮堂的。我专心做个咱们五金店的正经买卖,好好过日子。”

“嗯。”金叶子应着,笑了,笑着笑着,睡着了。

陈默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他想,等孩子生了,他一定收手。一定。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师从西门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