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小花醒了。
她从摇床里翻出来,爬过堂屋门槛,爬过院子,爬到田边。老柳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把她整个罩在阴凉里。
小禾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赤霄在井边洗那几个新收的瓦罐,洗得哐当响。玄凛站在田埂那头,手里捏着几张符纸,正在布今夜的护田霜阵。
小花坐在田埂上,两只手撑地,望着眼前那片草。
狗尾巴草。
一大片,毛茸茸的穗子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她盯着那些摇来摇去的穗子,盯了一会儿,咧嘴笑。
她伸手抓。
没抓着。
她又伸。
还是没抓着。
她往前爬一步,凑到最近那株跟前。那穗子就在她脸边上晃,晃过来,晃过去。
她歪头看着它。
然后她学着小禾平时对作物说话的样子,嘴凑过去,轻轻吹一口气。
嘟囔了一句什么。
没人听清。
但那一瞬间,那株狗尾巴草僵住了。
不是被风吹僵的。
风还在吹,旁边那些草还在摇。只有这一株,穗子定在半空,一动不动。
然后它动了。
不是随风动。
是朝小花的方向动。
那根细细的茎慢慢弯下来,弯下来,穗子垂到她手边,轻轻蹭了蹭她手背。
蹭完,又弯回去。
穗子上亮起一点光。
很淡。
像黄昏最后一缕阳光落在露珠上,闪一下,又没了。
小花低头看自己手背,又看那株草。
她笑出声。
“娘!”她喊,“娘!”
小禾站起来。
她还没迈步,玄凛已经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走得很快。他蹲下,手按在那株狗尾巴草旁边的土里,凝神感应。
草还在。
根还在。
但根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灵气,不是灵力,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温的,润的,像初春第一场雨渗进土里的那股气息。
他抬头看小花。
小花正低头看那株草,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赤霄从井边跑过来,手上水还没甩干。
“怎么了?”
玄凛没答。
他指着那株草。
赤霄蹲下,伸手摸那穗子。
草茎在他指尖蹭一下,又缩回去。
他愣住。
“这……”
他又摸一下。
草又蹭他一下。
他扭头看小花。
小花也看他,咧嘴笑。
“爹爹!”她喊。
赤霄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玄凛。
玄凛站起来。
“守着。”他说,“今晚守着。”
那天夜里玄凛没睡。
他蹲在那株狗尾巴草旁边,离它三尺远,靠着老柳树根。月光照下来,把那株草照得清清楚楚。
草穗子垂着,一动不动。
跟旁边那些草一样。
但玄凛知道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
那株草的根里,那股温温的、润润的气息还在。它在慢慢散,散得很慢,像冰在春水里化。
他盯了一夜。
赤霄后半夜换他。
赤霄蹲在那位置,眼睛瞪着那株草。瞪到月亮偏西,瞪到东边天开始发白。
那株草一直没动。
天快亮时,那股气息散尽了。
赤霄感觉到了。
他伸手碰了碰那穗子。
草茎晃一下,又垂下去。
普通的晃。
像风吹的。
他收回手,靠回树根,长长呼一口气。
小禾端着粥出来时,两个人都坐在老柳树下。
一个靠左边,一个靠右边。
中间那株狗尾巴草安安静静,跟旁边那些一模一样。
她把粥碗放在井沿上。
“怎么样。”
玄凛没答。
赤霄开口:“没了。”
小禾走到田边,蹲下,看那株草。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穗子。
草晃一下。
没别的。
她站起来,走回院里。
小花刚醒,正趴在摇床边沿望她。
她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
小花搂着她脖子,嘴里嘟囔:“草……草……”
小禾看她。
“草怎么了?”
小花歪头,想了想。
“吹吹。”她说。
她朝自己手心吹一口气。
然后笑。
小禾没说话。
她抱着小花走到门口,站在门槛边。
玄凛和赤霄还坐在老柳树下,一个靠左边,一个靠右边。
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老长。
赤霄先站起来。
他走到小禾面前,低头看小花。
小花伸手摸他脸。
他握住那只小手,拇指蹭了蹭她手背。
“……她才多大。”他说。
声音闷。
小禾没答。
玄凛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他看着小花。
小花也看他。
“那气息,”他说,“不是灵力。”
小禾侧脸看他。
“是什么。”
玄凛沉默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散得太快了。”
他顿了顿。
“像……刚醒,又睡了。”
小禾低头看怀里的小花。
小花正揪她衣襟上的线头,揪得很认真。
日头升起来,照在院里,照在老柳树上,照在那片狗尾巴草上。
风一吹,草穗子摇来摇去。
跟昨天一样。
跟从前一样。
小禾抱着小花,转身进屋。
走到摇床边,把她放下去。
小花不依,要往外爬。
她按住。
“先吃饭。”
小花嘴瘪。
赤霄端着一碗米糊进来,蹲在摇床边,舀一勺,吹吹。
“来,爹喂。”
小花张嘴。
玄凛站在门口,望着院里那片狗尾巴草。
看了很久。
他转身,走进灶房。
灶台上搁着那叠符纸,是他昨夜没用完的。他收起来,揣进袖里。
小禾在灶边盛粥。
他站在她身后。
“那草,”他说,“我会盯着。”
小禾没回头。
“嗯。”
他又说:“她只是吹了口气。”
小禾手顿一下。
继续盛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