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贴着焦土滑过,带不起尘,却掀动了岑昭额前一缕乱发。他左手仍按在胸口龟甲处,那股来自体内的节奏尚未消散,像脉搏嵌进了骨缝,与脚下阵眼的微弱跳动隐隐相合。右手包扎的布条已浸透,暗红渗到指节边缘,血珠顺着小臂滑落,在碎石上砸出细小凹痕。
他正要抬手解开布条,准备第二次割血续阵,地面忽然传来新的震动。
不是心跳般的低频震颤,而是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裂纹交错的地表上,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岑昭没有抬头,也没挪动位置,只是指节微微收紧,掌心旧痕绷起一道白线。玄溟在他契约空间里低鸣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背甲符文骤然闪了一下,映得衣料下皮肤泛出短暂青光。
十二尊巫咸像静立不动,兽印嵌入地面,血色屏障依旧覆盖中央封印点,肉茧悬浮其中,黑雾未溢。一切如常,可空气变了。有外力正在靠近环阵范围。
他终于抬起眼。
五步之外,洛砚站定。
身后跟着三名陌生御兽师,皆穿灰袍,袖口绣有暗纹,脚步停得齐整。他们没上前,只立在洛砚两侧半步距离,手搭在腰间兽契符上,神情戒备中带着审视。
洛砚穿着墨色劲装,肩披短氅,发束铁环,面容冷峻。他目光扫过环阵,落在血色屏障上,嘴角微扬,像是松了口气。
“看来来得不算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岑昭耳中,“还能补上。”
岑昭没应声。左手依旧贴在龟甲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伤口包扎处仅寸许。
洛砚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环阵外缘。他没再靠近,视线转向十二尊巫咸像,又看了看阵眼凹槽中的旋转纹路。
“用血脉供血维系封印?这法子太耗人。”他说,“撑不了七日。”
“我们带来了更稳固的封印之法。”他补充道,语气平和,像是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你一直流血。”
岑昭盯着他。眼神沉静,没有动摇,也没有放松。
“你是洛砚。”他说。
“是我。”洛砚点头,神色坦然,“我知道你不认识我带来的这些人,但你可以信我。我是为加固封印来的。”
岑昭没动。
玄溟低鸣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单一音节,而是短促的连续震动,像警铃初响。背甲符文在衣下剧烈闪烁,频率加快,热度从左胸下方直冲肩胛。
洛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微偏移,落在岑昭背后。
“你的灵兽……不太喜欢我的伙伴?”他问。
话音落下,他侧身让开半步。
那只夔牛从队伍后方缓步走出。
它体型庞大,肩高过人,皮毛灰褐,四肢粗壮如柱,双角弯曲向前,表面布满裂纹般的旧伤。最显眼的是它的眼睛——浑浊无光,瞳孔扩散,像是盲了许久,又像是被抽去了神志。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落地时地面微颤。但它身上没有杀气,也没有敌意,反而透着一股迟钝的疲惫。
可就在它踏入环阵外围的瞬间,玄溟猛然发出一声尖锐低吼。
不是通过契约传递的情绪,而是直接震荡在岑昭体内,像一口铜钟被人从内部猛撞。他喉头一甜,差点呛出声,左手本能地按紧龟甲,指节发白。
背甲符文爆亮一次,随即熄灭,再亮时已呈赤红色。
敌意锁定——目标:夔牛。
洛砚看了眼自己的灵兽,轻笑一声:“它只是太饿了。”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抚。
岑昭没信。
他见过饥饿的灵兽。玄溟在契约初期也曾因能量不足而躁动,但那种状态是焦渴、是挣扎、是本能驱使下的低声呜咽。而现在的玄溟,是纯粹的敌对反应,是血脉层面的排斥,是面对天敌或死敌时才会出现的战斗预警。
这只夔牛不对劲。
他缓缓后退半步,脊背抵住断墙,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右手悄悄摸向腰侧——那里别着一块龟甲残片,是他能调动的唯一武器。
洛砚没动,脸上笑意未减。他甚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夔牛的颈侧。动作自然,像是安抚老友。
“它不会乱来。”他说,“我们都是为了封印服务的。”
话音刚落,夔牛忽然抬头。
那双无神的眼睛,竟在这一刻转向岑昭的方向,尽管没有焦点,却让人感觉被盯住了。
玄溟的低鸣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高频震颤,像弓弦拉到极限前的嗡鸣。
岑昭呼吸一滞。
他看见夔牛的鼻孔扩张了一瞬,肌肉在皮下微微隆起,尤其是后腿,关节开始弯曲,蹄底碾碎了一块焦石。
不对——不是饥饿。
是蓄力。
“它只是太饿了”这句话还在空气中飘着,洛砚的嘴角还挂着那抹轻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可下一瞬,夔牛动了。
它没有嘶吼,没有预兆,庞大的身躯突然爆发,四蹄蹬地,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痕。它像一头挣脱束缚的凶兽,直冲血色屏障而去,双角对准光膜最薄弱处——正是阵眼正上方的衔接点。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尘浪。
岑昭猛地抬头,左手狠狠压下龟甲,玄溟的共鸣瞬间回传,背甲符文赤光大作。他想唤出防御,可身体虚弱,气血未复,契约响应慢了半拍。
撞击来得太快。
夔牛腾空跃起,身躯如山影压下,双角率先撞上血色屏障。
“砰——”
一声闷响,像是巨锤砸在皮革上。光膜剧烈波动,中心凹陷,裂开数道细纹,随即迅速弥合。但那一瞬的震荡波沿着纹路扩散,十二尊巫咸像同时震颤,兽印底部符线明灭不定。
阵眼旋转纹路一顿,血丝流动几乎停滞。
岑昭被震得后背撞上断墙,喉间腥甜翻涌,右手包扎处再次撕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死死盯着那头夔牛。
它已落地,站在屏障外侧,头颅低垂,双目重新变得空茫,仿佛刚才那一击不是它所为。它安静地站着,像一头耕完田的老牛,等待主人下一步指令。
洛砚依旧站在原地,笑意未褪。
他看着岑昭,语气平淡:“我说了,它只是太饿了。”
岑昭没说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抹去唇角一丝血迹,目光从夔牛移向洛砚。
左手仍贴在龟甲上,玄溟的震颤未停,符文在衣下持续闪烁,赤光与血色屏障的脉动形成诡异同步。
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焦叶,掠过巫咸像的脚边。
十二尊青铜雕像静立如初,兽印稳嵌地面,血丝重新开始流动,但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屏障颜色变淡了一分,像被抽走了一层力气。
岑昭站在断墙边,右手指节紧扣墙面,左手压着龟甲,呼吸渐沉。
洛砚看着他,轻轻拍了拍夔牛的背。
“别紧张。”他说,“我们是来帮忙的。”
夔牛低下头,鼻孔喷出一团白气,踩碎了一根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