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碗筷还没洗完,天变了。
小禾正蹲在井边刷碗,手突然顿住。水盆里的水面晃了一下,没风。
她抬头。
院子上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
不是云裂。是天裂。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像伤口渗血。那光往下压,压得院里的夜来香枝叶低伏,压得井沿那盆水又晃三晃。
田里的灵麦齐刷刷往一边倒。
某种东西。
压下来的。
小禾站起来,手还在滴水。她没退,只是往堂屋门口挪了半步,挡住那门。
玄凛从田埂那头掠过来,落在她身侧,冰丝已经缠上指间。
裂缝里跃下一道黑影。
黑甲。
黑盔。
长枪。
枪尖落地,戳进土里三寸,没声。
那人单膝跪地,低头,一动不动。
裂缝合上。
天光恢复。
风又吹起来,夜来香枝条弹回去,灵麦慢慢直起腰。
小禾看着那个人。
黑甲覆满全身,连脸都遮住大半,只露一双眼睛。眼睛垂着,没看任何人。
赤霄从灶房走出来。
他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米糕,看见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米糕塞进嘴里,嚼两口,咽下去。
拍拍手。
“来了。”
那人没动。
赤霄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三步远,站定。
“抬头。”
那人抬头。
眼睛是暗红色的,像烧过的炭。那双眼扫过赤霄,扫过他身后的小禾,扫过玄凛,扫过那丛夜来香,扫过井沿那盆水。
最后落回赤霄脸上。
“主上。”她说。
声音低哑,像很久没开口。
赤霄点头。
“起来。”
那人站起来。
站起来才看出来高,比赤霄还高半个头。黑甲裹得严严实实,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长枪握在手里,枪身跟她人一样高。
她站着,没再动。
赤霄转身,往院里走。
“过来。”
那人跟上去。
走两步,停住。
因为她看见了。
田埂边蹲着一个小团子。
小花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爬出来的,正蹲在那片狗尾巴草旁边,揪一株草往嘴里塞。
她握枪的手猛地收紧,枪身一晃,枪尖在地面上磕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甲片缝隙渗出细密汗珠。
赤霄回头。
那人已经稳住枪,但眼睛还瞪着那个小团子。
小团子也抬头看她。
嘴里的草叶子还没吐,嘴边一圈绿。
“爹爹!”她喊。
朝赤霄伸手。
赤霄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小花趴在他肩上,还盯着那个黑甲人。
那人也盯着她。
盯了三息。
赤霄咳一声。
“看什么?”
那人没说话。
赤霄把小花往怀里托了托,另一只手指着她。
“这是本座的崽。”
那人眼睛连眨两下,长枪跟着一晃,随即稳住。
“是,主上。”
声音还是低哑的,但比刚才更低了。
赤霄抱着小花往院里走。
“进来吧,别站那儿杵着。”
那人跟着走。
走过井边,小禾还站在那儿,手已经擦干了。她看着那黑甲人,黑甲人也看她。
小禾没说话。
那人也没说话。
玄凛站在小禾身侧,冰丝还缠在指间。他看着那人,那人也看他。
三个人互相看了三息。
赤霄在堂屋门口喊:
“墨影,过来。”
那人收回目光,走过去。
走到堂屋门口,站定。
赤霄已经把小花放回摇床,正蹲在那儿给她擦嘴边的绿汁。擦完,站起来,拍拍手。
“以后她在这儿。”他指着摇床,“这儿,还有这片田,都得护着。”
墨影看他。
“护着。”
赤霄点头。
“对,护着。谁动,杀谁。”
墨影沉默片刻。
“是。”
她转身,走到院角那丛夜来香旁边,单膝跪下,长枪横在膝上,闭眼。
不动了。
小禾走进堂屋。
玄凛跟在后面。
赤霄站在摇床边,低头看小花。
小花已经睡着了。
小禾走到他身边。
“你的人。”
赤霄点头。
“魔域的。”
“她叫什么。”
“墨影。”
小禾没再问。
她走到门口,看着院角那个黑甲身影。
日头升高,照在那些黑甲片上,甲片反光,晃眼。
墨影一动不动。
像一尊铁铸的像。
玄凛站在小禾旁边。
“她跪那儿干什么。”
赤霄走过来。
“守着。”
“守什么。”
赤霄看他一眼。
“守咱们。”
玄凛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黑甲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田埂边,继续画他那些霜阵纹。
小禾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
她转身,进灶房,继续刷碗。
水盆里的水平了。
她蹲下,把手伸进去。
碗还没刷完。
赤霄蹲在摇床边,拿一根手指轻轻蹭小花的脸。
小花在睡。
嘴角还挂着一点绿。
他轻轻蹭掉。
院里,墨影跪在夜来香旁边,一动不动。
风吹过,夜来香枝条晃了晃,扫过她肩甲。
日头又移一寸。
影子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