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回生花
“君上。”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一道迷茫无措,一道清冷低哑。
“没事了。”望着向自己缓步走来的两人,空桑烬离轻声安抚。
“抱歉,君上,都是因为我,才会发生这般事端,连君上的魂魄都未能护好。”书瑞立在空桑烬离面前,垂首乖乖认错。
是他心志不坚,才叫那鬼魔有机可乘。若不是自己心性……,又怎会被鬼魔钻了空子,不仅自身魂魄遗失,还连累亲人失智癫狂。
“与阿瑞无关。人心易被鬼蜮叵测所惑,更何况是已成恶鬼之辈,你本就心性单纯,并非过错。要怪,便怪你秋华师兄,什么都肯教,偏偏独独不教你如何‘守心’。”
空桑烬离抬手,轻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又转而打趣似的望向秋华,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的人,还不快哄哄。
秋华原本还带着几分郁气的眼眸,不知听了哪句,骤然柔了下来。他伸手牵起书瑞的手,清冷的声线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不必自责。那些东西,师兄以后慢慢教你便是。再说,若不是他阵法不够稳固,你又怎会出事?”
空桑烬离嘴角的笑意几不可查地一僵:怎么到头来,又成了他的错?
“是,是我与秋华的错,阿瑞不必再自责。”
秋华淡淡瞥了他一眼,空桑烬离依旧笑得眉眼温和。
“不,是我的错。我若再强一些,再厉害几分,便不会连累你们。你们放心,此后我必定潜心修炼,不再懈怠。”
“我陪你。”
祁君尧不知何时已站在空桑烬离身后,俯身贴近他耳畔,声线轻得几乎听不清:“他们怎么办?”
“带他们回家。”
回家二字入耳,让祁君尧神色微黯。
“带你一起。”空桑烬离抬眸望进他眼底,笑意温柔得落进心底。
“嗯。”
琴音泠泠响起,幽冥之门缓缓现世。
一步一音,音落门散。
“哥哥。”
一声轻唤,沙哑之中藏着难掩的不安,一双清亮眼眸里盛满担忧。
方才众人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尽数听在耳中——魂魄不全,残魂尚且落在鬼魔之手。
魂魄,乃是生灵万物之本,若是长久寻不回,后果不堪设想。
水亦尘、苏子渝等一众晚辈,也皆是满面担忧地望着他。
空桑衍,字烬离。
这个名字,自他们出生起,便日日听闻,如雷贯耳。
他们曾无数次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凭此名,世世流传,被人铭记至今。
可如今,本该早已逝去的人,就这般真切地站在他们面前。从震惊,到讶异,再到狂喜,直至此刻,满心满眼,只剩担忧。
“不必为我忧心。”空桑烬离轻声安抚着满心不安的弟弟,“我们先离开这里。”
五溪府
亭台楼阁皆覆着一层淡淡的仙光,雕梁画栋间萦绕着清润灵气,处处透着仙家府邸的端庄雅致。众弟子被妥善安置在西侧客院歇息,院中草木葱茏,灵泉潺潺,倒也消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
而正厅之内,仙门各大世家的宗主齐聚一堂,座次井然,气氛却不见半分松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厅中那道身姿挺拔的身影上,屏息凝神,静静聆听空桑烬离开口讲话。
他身姿卓然,衣袂轻垂,眉眼间虽带着一丝魂魄未全的清浅倦意,却依旧难掩周身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一言一行皆让人不由自主心生信服。
“……前因后果,大致便是如此了。”空桑烬离缓缓收声,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任由他们暗自思索消化,并不催促。
厅中一时寂静,唯有窗外清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片刻后,水景渊率先轻叹一声,打破沉默:“你所言之事,有些我们早已有所耳闻,却不曾想,背后还藏着这般曲折隐情,但没想到竟还有怎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他望着空桑烬离,眼底满是复杂与惋惜,任谁听闻这般波折,都难免心生感慨。
祁逸泠端坐在侧,神色温和,秀眉轻皱,轻声询问:“那接下来,你们打算如何做?魂魄遗失非同小可,不可久拖。”
“自然是要前往九阴山。”空桑烬离语气笃定,眸光微沉,“只是此行,不单单是为寻回我散落的魂魄,还有一件重要之事——唤醒沉睡在那里的他。”
“谁?”
“啊佑哥哥。”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前者是古牧野的疑惑追问,声线沉稳;后者则是空桑九辞轻声呢喃,带着几分本能的亲近与熟悉。
空桑烬离颔首,缓缓道出那个尘封万古的名字:“南钟佑,初代鬼主养子之子,如今正沉睡于九阴山之处的冰棺之中,不得苏醒。论辈分,他是我的堂哥。”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一片哗然!
众人皆是面露惊色,哗然之声压抑不住,眼底写满难以置信。
按照空桑烬离这般说法,那他的父亲,岂不是便是那位千年前传说中威震鬼界、让三界都为之忌惮的存在?这个猜测在心底成型的刹那,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仙门尊长,也不由得心神巨震。
空桑烬离看着众人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神情,便已洞悉他们心中所想,淡淡开口,直接点破那层隐秘:“你们所想无误,我的爹爹,正是鬼王之子,诺一予言。”
爹爹二字入耳,厅内的气氛更是凝滞了几分。
鬼王之子,两位男子,却有子嗣血脉——这等违背常理之事,在修仙界闻所未闻,足以颠覆众人认知。
除了早已知情的水景渊与祁君尧二人,旁人皆是满脸错愕,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即便涵养再好,也难掩眼底的惊疑。他们实在想不通,两位男子究竟是如何孕育子嗣,这等荒诞之事,竟真的存在于天地之间。
空桑烬离见状,也不故作神秘,从容解释道:“混沌初分之际,天地间生有一奇花,名唤回生花。此花极为罕见,花开并蒂,一莲孕双生,可逆天改命,孕育生灵。”
他顿了顿,继续道:“苍雾浊水,乃是一万多年前,神界与冥界陨落碎片相撞之后,形成的一处小型混沌之地,凶险万分,却也藏着天地间极致的造化。我父亲便是在那苍雾浊水之中,寻得了一株稀世的回生花。”
话语至此,不必再多言。
厅内众人皆是聪慧之人,稍一思索便已明白其中关窍——空桑烬离与空桑九辞兄弟二人,并非凡俗胎生,而是由天地奇珍回生花孕育而生。
怪不得,怪不得……
难怪当初在哥哥留下的留影石中,小叔叔会那般震惊于我绝无可能修炼怨气。回生花孕育双生,秉天地灵气而生,本就是两者相连。而哥哥那时便凭着血脉深处的本能,早早断绝了自己修炼怨气的可能,护他一生安稳。
想到此处,空桑烬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但更多的是震惊与惊讶,轻声在心底喃喃一句:哥哥……
随机又想到哥哥说的父亲与爹爹不由轻轻嘲笑一声,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关于自己父亲与……爹爹的事,更是第一次知晓自己的身世由来。原来他与哥哥并非凡俗孕育,而是天地奇花所生,这般身世,离奇却又让人心安。
他怔怔地望着空桑烬离,眼底有迷茫,有震撼,更多的却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归属感,原本不安的心,在兄长平静的话语中,渐渐安定下来。
回生花孕育双生,我和哥哥是双生……。
现在空桑烬离身边的祁君尧亦是震惊:回生花。
“咳、咳咳——”
一阵轻咳声适时响起,将众人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苏闽术放下抚着胸口的手,面色沉稳,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将话题拉回正事之上:“身世也罢,隐秘也罢,眼下都不是深究之时。既然前路已定,那我等便各司其职,回去之后,管好各自疆域内的事务,稳住各方局势,互通消息,绝不乱了后方阵脚。”
他顿了顿,看向空桑烬离,语气带着笃定的支持:“我们在此,静候你们平安归来,待你寻回魂魄、唤醒故人之后,我等再齐聚一起,共商后续对策。”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此刻,所有的惊疑与震撼,都化作了坚定的支持。无论空桑烬离身世如何、来历如何,他皆是三界安危所系的关键之人,是值得仙门众人托付信任的存在。
五溪府的灯火静静流淌,映着满室肃然。
祝各位宝子除夕快乐。